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全职高手][叶蓝]哨塔06-11

06

如果从飞机上向下看,这只是一片茫然的山野。

地形无奇,植物寻常,山甚至没有名字,也不属于哪条山脉,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而已。


但人类总是在它的边缘游走。


它像一座哨塔,圈了一块孤独的城池。晚霞映出它的剪影,它沉默地看着什么。


“喻文州在干什么。”吴羽策皱眉,将手中一叠纸拍在了桌上。“家门大开给谁进呢。”

“有什么考虑吧?”对面靠墙的沙发上,李轩正坐着喝茶,不知道神游着什么天外,心不在焉。

“过来。”吴羽策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

李轩刚啜了一口,叩击如刃,他噗地就呛到了,轻轻咳嗽了两下走向吴羽策,隔着办公桌盯向他。

“李迅上哪儿蹦跶去了?”他的嗓音本是清亮的,但低沉的语调愣是道出了几分慵懒和沙哑。说着他抬手拽出李轩的领带——办公室里他们都穿着制服常服——将他半个身子拽伏在桌面上。鼻尖相触,吴羽策眼角略有些上挑,是副凉薄的面孔。唯独看着他时带着些暗地里灼人的热度。

“他上岸去了。阿策小心杯子。”李轩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吴羽策的有些干燥的双唇,将茶杯推远了一些。“一会儿该回来了。”


随后他捧紧吴羽策的脸,舔了舔对方微张的嘴唇。灵巧的舌头敲开牙关,粘腻的吮吻交换着彼此的微妙心事。

纠缠了一会儿,吴羽策渐渐难耐,他扭头躲过了李轩的一个吻。

“好,好。”李轩像是听懂了什么,直起身绕开桌子,重新坐回沙发,带着笑意迎上吴羽策紧随其后的怀抱。


薄云飘过,狰狞的海面如阴晴般起伏不定。

吴羽策兴致不错,和李轩多斯磨了一会儿。

他的向导今天也还是他的向导,明天也一样。想到这儿他的心情更好了。

“嘉世不行了,你这么高兴?”李轩哑着嗓子笑问,又摸了一把吴羽策光滑的脊背。

吴羽策做爱时向来隐忍,几乎不出声。但李轩不需要听他说什么。

吴羽策是他的哨兵,今天是,明天也是。

他们像往常一样确认着这个令人安心的事实,用身体结合,用精神安抚。

毕竟即使死亡,也是共赴的。


“蓝雨不会是想帮嘉世挡一挡烂摊子吧?”情事过后,吴羽策扎紧腰带,又理了理头发。眼角还带着些潮红。

“联盟现在的战力分布,东南拉出直角防守,北边霸图微草沿着防线向内陆压缩——不一直是这个战术?嘉世南北方向上本来夹在呼啸和蓝雨之间,只是更靠东而已。蓝雨如果意识到嘉世有什么问题,是该去跟呼啸接触一下,好好打打这块补丁了。”吴羽策站在舷窗前,眼前日光明灭变换。

“联盟对此仍然没发表什么声明?”李轩皱着眉坐到桌前撑着下巴。

吴羽策摇了摇头:“联盟能管得着什么,压着海壳子们不让造反就不错了。哪天联盟再也收不上他们的租子,就得派咱们上阵了。”

李轩失笑:“你怎么到现在还说海壳子,你是上个世纪的古董吗,小心联盟抓你。”

吴羽策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却无声地笑起来。

“也是。”李轩看着吴羽策,眼中带笑,闪着微光,“联盟哪抓得住你。”


“海壳子”是上个世纪联盟军对平民的贬称。

联盟为民众们筑起了一道防线,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区域是东南沿海一带。尽管幅员辽阔,但真正看到过海的人并不多。

大海是“魔窟”。对人类是,对亚种人亦是。几百年时光的推演让大海失去了激情与美。

永远消散不去的重重海雾,阴凄迷茫的异质海水,生物浸泡其中二十四小时以上,身体组织就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但人们不得不盘踞在这里,这是稍近内陆的“联盟”为他们捍卫的土地。所以在上世纪的一段惨烈的时期里,士兵们不断一边讽刺平民们只会在海边瑟缩的样子,一边迷茫着自己不知道还会不会拥有的明天。


事实上几百年来的斗争中人类是占据优势的。军队的绝对化让科技优先服务于战争,他们也因此取得了不错的战绩。

然而贪欲无止境。人类想远离“魔窟”之海,想获得更多的生存资源,想去往内陆,想驱逐亚种人。这样不断给联盟施压的过激派政客层出不穷。


李轩觉得自己就是个过激派,吴羽策也是。所以虚空无孬兵。

他们藏在这里,肩负重任。


“李迅回来了。”半晌,李轩突然说道。他开门走了出去,吴羽策默默跟在了他的身后。


07


包荣兴很苦恼。他不知道该穿哪件衣服去见老大。所以他干脆什么也没穿就出了门。

说出门其实也不太对,他的小屋被陨石砸没了,只剩一扇孤零零的门,哪边进哪边出他也说不清了。

昨天这是狮子座的流星雨啊!

包荣兴激动极了。


他前一天重伤终于痊愈,饿得不行,兴冲冲地出门打猎。结果没走几步腿一软就跌进了泥里。

我的妈呀!包子惊呼。

包子的字典里从没有后悔这个词,比如他的母亲一个多月前去世的那天,他恰巧出门打猎去了。他没啥后悔的,但为了永远记住她,包子决定把所有常用的感叹词都改成“我的妈呀。”


林间小屋远离人烟,每颗树都长得笔直,仰头酸了脖子都看不到顶。

母亲不在了以后,山中更空旷了。


他趴在泥里,歪过头看着草叶的根茎。很饿,所以必须要起来找吃的。

他很久没屯粮,又遇到意外差点丢了命,但老大救了他一命。老大很厉害,因为老大就没遇到意外!老大说他是从北边来的,北边,一听就很厉害啊!

看老大打狍子那气势!那动作!然后老大还救了他,这心肠,这义气!

尽管他重伤昏睡了很多天,醒来时老大早就不见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认定了老大,一定要追!


包子这样想着,决定去找他的老大。这一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还就撑着站了起来。


尽管他那天过得很艰苦,但结果圆满就让他无比开心——比如,吃饱喝足后陪一群小狮子睡觉,竟看到了一场他最喜欢的狮子座流星雨,而第二天回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小屋被砸没了!

幸好没睡在里面!

“一定是我妈催我去找老大!”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最后他终于确定了开门的方向,披了件狍子皮,将母亲最喜欢的一口锅,啊当然也就这锅还能分辨形状,摆在了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迈入了山林。


当蓝河抱着必死的决心闪出树后,端枪准备扫射时,天上突然一暗。

他迷茫之际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颗三人合抱的大树从天而降!

“老大——————!”

一道人影自树上跳下,荡着树枝吼出一道凛凛的威风!大树重重地砸到了他们前方,压倒了一大滩亚种,也阻了他们的来势。

震荡的空气一波波扩散,蓝河被呛了半天,还没回过神,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了。来人将他整个扛到了肩上,一声大喝:“老大!弟兄们!跑啊——!”

说完,撒足狂奔。


“你……靠……!”蓝河被倒着扛着,状况不明情形混乱,被顶着胃一阵阵泛恶心。但他看到叶修仍然伏在原地,端着枪,一动不动。

突然间一股暗沉的情绪如大浪般向他打来,灌满了冷水的房间搭起一座墨色的水晶宫殿。

鼓膜,眼睛,鼻腔深处都像被锤子击打一般。

蓝河猛地吐出了一口酸水。

“系舟!那、叶修!”他喘息着,嘶哑着嗓子吼着同伴,他知道现在他说不出话,他想尽力让同伴听见。


系舟的确离叶修最近,也是听了蓝河的喊叫才意识到叶修还在原地。他脚步一顿,垂杨却径直向他跑来。“你快追,我来!”

垂杨拽住叶修的衣领往前拖了几步,叶修才终于回过了神。奔跑的步子下意识地就迈开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官。


恍惚间,他听见了那棵老槐树的被风吹动的声音。

唰啦啦——

唰啦啦————


“叶修!”少年猛地一拍桌子,水杯倒了。“我靠。”他手忙搅乱地收拾着那些散乱的纸张,琥珀色的茶汤倒影着四面八方的漫射光,蜿蜒地顺着桌边滴落。

滴答——

滴答————


砰。


有个人跌进了缀满星星的河流中。喧嚣的活水被他的头分开,艰苦地走了半天,在他的脚下合拢。它们终于重逢,嗨你好呀,你也好呀,不断地打着招呼。于是这个人踩着许多份的问候,热闹得仿佛要逆水行去。

嗨——你好。你要往哪儿去啊。

自己在半空伸出了手。

“去战场——”


去战场!

河水们惊呆了。

“他说去战场。”“他说去战场?”“他要去战场!”“竟然要去战场?”“战场多可怕!”“战场太可怕!”“战场好可怕的。”

“战场!”“战场!”“战场!”“战场!”“战场!”

窃窃私语之后,他们动荡起来,水花四溅,打得人生疼。


很着急,很焦虑。自己握住河里人的手,冰得像液态氮。你起来啊,你为什么不起来?

你不是要去战场吗,你为什么不起来?


少年终于把桌子擦干净了。

桌面光可鉴人,他又神采飞扬地翻起了那叠纸。

“真是天才之作。”有人说。


叶修被强烈的光线惊醒,回过神来却见他们终于跑出了丛林。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狂风迎面,迷得人睁不开眼。系舟站在崖上,大起大落终于让他绝望地哀号出声。

他们立于山崖,而眼前,竟是一片覆着灰雾的海。


“嘿,你们哭啥!老大你看啊老大,是海诶!”

蓝河半途就挣扎着自己跑了,此刻不禁复杂地多看了神秘人一眼。他脑袋有点晕,原因也许是失血,但世界观要是崩塌了,绝对只能跟这倒霉孩子有关系。


叶修即便脸色青白,也还是迅速接受了状况。

“别怕,死不掉了。”他说。

远远地,海边跑出一个人影,起步加速后展开滑翔翼,一个漂亮的爬升向他们冲过来。

“叶秋前辈,嘿!”来人个头不大,短发支楞着,笑得很是机灵。他抛出几包降落伞,招呼道,“远来是客,麻利儿点下来吧!”

“原来虚空藏在这儿啊,真是难为你们挑了块风水宝地,丧葬费很贵吧。”几人穿着起装备,叶修疲惫地打着招呼。

“哪儿能啊!咱福利待遇可好了!”

“但是副队长很吓人,对吧李迅?”叶修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拉过蓝河往怀里一抱,就跳了下去。


“抓好啊。”蓝河心中正上演草泥马飞跃疯人院,狂风里隐约掺上了这句。他也顾不得多想,能动的右手遵照了命令。

降落伞面哗地张开,与强烈的失重感刀剑相向。蓝河被猛地一拽,终于发现了。


感谢老天爷,老子居然还活着。


08


“嘿!”李迅神神秘秘地扒开门缝,“叶秋呢?”

问罢他吓了一跳。

昏暗的房间里是见惯了的整齐摆设,上下铺双人间,小书桌上方一扇小小的舷窗。

有个乱七八糟的青年一丝不挂地正捣鼓着后勤给的虚空队服,一张苦恼地脸上写满纠结两个大字。

“你谁啊?咱文明人不要随便脱裤子。”


包子一见有人,眼前一亮把李迅直接拽了进来,“你叫什么?你是什么星座的?”

“啊?不我说你把裤子穿上!”李迅冷不丁撞了一下头有点晕,“然后告诉我叶秋在哪儿?”

“叶秋?谁是叶秋?你说我老大吗?”包子撇撇嘴,还是先把队服外套套上了。“老大估计去找你们老大了吧,进了别人的地盘得先打个招呼,至于地盘要不要抢还得看有没有东西吃再决定啊!哦说起来你们这儿有吃的吗?熏肉烤肉酱香肉?”

李迅干瞪了半天眼:“不是后勤刚来过?没给你东西吃?”说着他突然变了脸色,“靠什么东西!”


走廊上噔噔噔地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两个黄色的影子砰地撞进门来,嘿咻嘿咻,蹦蹦跳跳,跃起一扑那力道就把李迅给撂倒了,几只爪子欢快地踩上了他的脸,啪嗒啪嗒。

“这什么!?狮子?这年头还有狮子!?它们刚才怎么上来的!?”李迅拍拍脸狼狈地爬起来,看着两只小狮子围着还遛着鸟的青年转来转去,不禁头晕目眩起来。

“我从山里带出来的!不是它俩我也拔不起那树。”包子自豪的拍拍胸脯,两只小狮子就自觉地凑了上去,嗅嗅闻闻再舔舔,一副包荣兴是我爹,我爱我爹全家自豪的模样。

“山里?拔树!?”李迅扶了额,掏出了一本小本子,“你等等,我理一理……不,等等。”他在左右两只小狮子毛绒绒的围攻中艰难地转过头对准包荣兴。

“你他妈先给我把裤子穿上!”


虚空的基地是一艘巨大的战舰,就停靠在幽灵海边。海面终年飘散着雾气,站在海边岩石带永远望不见海平线。

因为深入内陆,幽灵海严格意义上该称为“咸水湖”。由于它的资料太少,又是可怕的“魔物入侵”,历史才赐给他了这么一个阴森可怖的名字。很少人知道它在哪儿,也许这名字也包含了这层意思吧。

雾气稍稍遮挡了战舰巨大的身形,之前逃命时,叶修一行之前就从事先架好的通道上急急地钻了进去——几百只怪物们远远地停在了悬崖边,望着“海”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当时李迅心里惊奇极了,因为那个山崖上的亚种人智慧显然不足,他们不仅不会使用枪支,甚至完全不会彼此交流,看起来就像……就像一群僵尸?

所以回到虚空四处安排了一下,他就开始找叶秋大神了。只是大神带来的人太奇葩,为什么不肯穿裤子!?

这怎么行!一定要弄清这个包荣兴的来头!李迅的求知欲蹭蹭直冒。

野性在召唤!


蓝河睁开眼睛。他坐起身,扭头看到小小的舷窗。外面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灰蓝。

“海?”

“嗯。”

“内陆到底为什么会有海?这儿难道就是幽灵海?虚空不是个神秘得要死的地方吗,我还以为不在天上就在地下。”

“恭喜你你深入神秘内部了,要不要去探个险?”


蓝河怀着鄙视向叶修投去该吃药了的同情目光。

对方坐在地上背靠床沿,低着头正捣鼓着几根细细的黑色管子。换过了一件外套,但显然没洗过澡,他头发上还有结起的泥块。

“你醒得太快了。”叶修手上仍然不停,细黑的管子不断被拆开重组,变换着各种不一样的形态。

“因为太疼了。”蓝河受的都是外伤,剧烈的动作让他不断失血,刚落地就失去了意识。

向导对精神抑制类药物天生排斥,除非重大手术,一般都不使用。在必须的情况下也要严格控制剂量。虽然有个体差异,但大多数向导会对抑制剂感到危险,从而产生应激反应,严重的还会导致死亡。

所以急救之后蓝河还是很快清醒了,虽然信息量太大让他有些混乱。


“给你吹吹?”叶修问。

“来啊。”蓝河俯身,手肘撑住自己。半趴在床上将头搁上叶修的肩膀,“先听你吹一下你是怎么当上嘉世队长的吧,叶,秋,大神。”


叶修手上顿了顿,委屈地说:“我要告你侵犯尸体尊严。”

“……”

“还企图杀害友军。”

“……”

“特别小气不肯把东西分我用。”

“…………”

“好了我去洗澡。”

“……叶!修!”蓝河咬牙切齿。

“哦你也要来?”叶修拍拍屁股站起来,惊讶地问,“听说隔间很小的!我要告你企图在军中行不轨之事!”

“……”

说着叶修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不介意的,我从来不搞歧视,但我服侍人的水平很糟的,怕客官不满意,要给我差评。”

“……滚。”

“哦。”

叶修转身出门,刚把门带上又推开,露了个脑袋:“等会儿去探险不,我说真的。”

“……去去去。”蓝河躺回去。


有些事情蓝河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料到叶修是个高层,却没想到高成“队长”级,说不震撼是假的。

嘉世至今没有放出任何公开他们的队长离队的消息,这其中有些什么曲折都不是他要关心的。而叶修本人,看样子也并不想把事情告诉他。

两天时间短暂,接触有限,蓝河却觉得这人十分有趣。藏着秘密,怀揣梦想,对蓝河略显天真的想法也没表现出嘲讽。是个令人觉得舒服的人。

但之前在丛林中他的判断和失误都太丧失水准了,蓝河觉得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叶修是个厉害的人,但如果他一直用拼装那个奇特的武器来转移注意力的话,他的军人生涯,或者说他作为一个哨兵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


我还没见过海呢。

他偏头,却只能从那一方小小的空格里望见灰白的薄雾和天空。


09


虚空是联盟的影子。所有公开资料的战队里,只有虚空是除了名字一概不详的。

外出任务的时候,叶修遇见过虚空的正副队长,也见过几个比较有本事的后辈。

李迅是很有本事的,这点叶修心服口服,因为他正在自己没察觉的情况下打开了他淋浴间的门锁。


“前辈!可找到你了!”李迅哭着说,“你那小弟是怎么回事,死活不肯穿裤子,遛着鸟到处跑,刚才还带着狮子进厨房,把我们师傅吓得手一抖多放了一大勺盐!”

隔间里氤氲的水汽不断从门缝往外窜,叶修感觉到了那么点清凉。


“小李啊。”

“啊?”

“你非要看我也不介意,那你告诉我,我和包子谁比较大?”

“……”人不要脸还真无敌!李迅带上门,扭头跑了。

此刻他无比想念他的队长。


一会儿叶修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来了,打开门,蓝河又睡着了。因为全身多处外伤不能沾水,叶修之前就给他擦了擦脸。


层云飘过,房间里晦暗不明。他们漂在幽灵海上,战舰厚重因而丝毫不晃。他觉得耳鸣渐渐漫上来,仿佛有人在低声交谈,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低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掏出了那只改装枪。那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武器,名为“千机”。但想了想他又把枪塞了回去,一屁股重新又坐到了床边。


“前辈。”一会儿,李轩开门进来,“喻队长找你。”

叶修稍稍惊讶了一下。“文州找我?你们这儿通信没监视吗。”

“干扰区。”李轩指了指天。


叶修明白过来。幽灵海仍然属于这一片诡异的干扰区,因此虚空和外界的交流是靠单向卫星实现的。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虚空应该是用了一些手段钻了卫星的空子,构成了一条独有的通道。


“你们这搞得可够神秘,怎么以前从没用这招联系过嘉世?”

李轩微笑:“如果什么时候都可以用,怎么能叫秘密通道呢?”


李轩人生得高高大大,讲起话来也很周全得体。全联盟的战队里,只有虚空和蓝雨的队长是向导而不是哨兵。因此他们也各有些过人之处。

叶修拍拍屁股走出房门,李轩带上门后稍显犹疑地问道,“前辈,你还好吧?”

叶修笑了笑,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往前去了。


船舱走廊里照明微弱,叶修觉得心情愉快。

有来路,有去路,实在是件挺好的事情。


10


蓝河沉沉地睡了一觉,睁开眼还以为自己有第二层眼皮。

也太黑了!

他坐起来,摸索到床边,随手一抓就听“嗷”的一声。

蓝河尴尬地收回手。

叶修捂着半张脸把灯打开,柔和的小灯并不刺目,“放下仇恨吧少年……”

“谁是少年……呃对不起。”

似乎刚才那一爪子,小拇指正巧顶了人眼睛一下。要不是叶修正闭着眼浅眠,估计真得戳瞎了。


“你还好吗?”蓝河问。

“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叶修揉揉眼睛终于缓过来,眼眶仍然有些红肿,配合他长年的黑眼圈,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蓝河努力忍住不去吐槽,试着活动了一下全身,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有些麻痒。显然是好的医疗条件带来的福利。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我没事了,现在几点?”

“夜里两点。说好的虚空探险,走不走?”

“…………”蓝河盯着叶修那张嘲讽脸,简直想从里面看出朵花儿来。


“不许反悔,你白天说了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去去去’。”叶修摸了摸裤兜,又空手抽出来,很难受的样子。

“这尼玛也行!?”蓝河又咬牙切齿了。但他简直又要笑出来,因为叶修这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实在是熟悉极了。


大神也会犯烟瘾啊。


“你之前在外面吃草也是因为这个?”蓝河和叶修走在船舱七拐八绕的走廊里,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唉是啊,可怜可怜我吧好同志。”叶修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贴着墙偷偷看左右,以防被人发现。但蓝河简直真的不想和他走在一起了。


其实也难怪,全联盟都实行了禁烟令,烟这东西只能偷偷搞。


叶修大神沦落野外显然没有了存货,就算回到了文明的基地那也毕竟不是回家,总不能偷偷抓住李迅跟人讲,“诶迅哥儿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呗,就那个,那个,你懂。”多跌份儿啊。

……要是这么两句真能搞到,叶修绝对不会在乎这个脸皮,关键是喊十万遍迅哥儿那也变不出来啊?


“你其实是想去找烟?”

“胡说,哥至于落魄成这样吗。”

蓝河很想说至于。


叶修看一间房亮着便倾过身子听一听。蓝河是听不见什么,但叶修能听见。

“啧,这边都是宿舍,打牌呢,没意思。我们摸去李轩那边看看。”


“你真的不是去找烟的?”蓝河觉得叶修积极得莫名其妙。

“啧你怎么不相信我,李轩身上也没烟啊。”

“啊?”

“李轩和吴羽策。他俩都不抽,我闻过了。”叶修抽了抽鼻子。

蓝河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叶修往另一边走去。“给你拿个东西叼着,别挑三拣四的了。”

“你要给我啥?”

“草啊?……啊。”蓝河脚步一顿,想起这是在船上,顿时尴尬得红了脸。“随你吧……”


叶修啧了一声:“也是个办法。本来无所谓的,说了就想要了,你跟我来。”

他说着朝前快步走起,蓝河紧跟其后,也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啥幺蛾子。

结果走着走着,两人穿过一个楼梯间和一个半圆形的大厅,又拐了好几次,终于是见到了一扇颇为高级的铁门。


门上什么也没写,但有些暗槽组成了些奇异的花纹。在一些转折的地方,不知道嵌了什么特殊的金属,隐隐发着幽蓝的光。

“你要怎么进去?”蓝河疑惑地问。在基地这种地方,没有权限跟乞丐也没区别。

叶修转过头,朝他自以为神秘地一笑,蓝河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包子,开门!”


为什么是包子不是芝麻!?

蓝河腹诽,可大门居然真的开了。


“老大!”面前蹦出一个长发青年,一个熊抱就揽着“老大”往里走,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


蓝河其实被光线晃了一下。这偌大的空间里照明单位非常密集,尽管光偏冷,但热气氤氲人群喧闹,各种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一走进他不禁“哇”的感叹了一声。


“老大老大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刘师傅,最擅长做各种馅儿的烧饼!”

刘师傅闻言从铁炕里挑出一个饼扔到了半空,撒出一把炒过的香芝麻,举起张油纸准准地一接后撂进盘子,头也不回的递到了蓝河眼前。

“好!啪啪啪啪啪!”众人鼓掌。

“…………”蓝河接过盘子,包子和叶修已经像领导一样走到了前面。


“老大老大!这位是张师傅,煲汤一把好手!”

张师傅抄起大勺,往一口大铁锅里撒了一把里椒和山枸,一阵奇香扑鼻而来,随后他迅速地舀了一勺浓白的汤盛进一个白碟,头也不回地递到了蓝河眼前。

“赞!啪啪啪啪啪!”众人又鼓掌。

“………………”蓝河接过碟子,拿起来尝了一口。

好喝!


“老大老大来来来!这位是赵师傅,烤肉最是拿手!”

赵师傅双手持刀,擦擦地互相磨了两下,从烤架上唰唰唰地割起肉来,瞬间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拿起两张面皮,呼啦一卷,动作流畅又无比帅气。

蓝河伸出手。

赵师傅把烤肉卷儿往脚下一丢,两只黄色的影子一窜而出,叼走了肉开心地在全场绕圈。

“太厉害了啊!啪啪啪啪啪!”众人给小狮子们鼓掌。


蓝河的手还尴尬地举在眼前,狮、狮子!?是我想的那个狮子吗!?

“给。”举起的手里被塞了点什么东西,“王师傅的肉包子。”

叶修觉得自己非常体贴。


这位老大吊儿郎当地走在前面,蓝河举着包子努力避让着两边忙碌的人群。


“这儿是食堂?”

“明显是厨房。”叶修真的顺来了一把韭菜,咬在嘴里晃来晃去。

“原来虚空的厨房长这样……”

“蓝雨的不一样?”叶修侧头问道。

蓝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其实我也没去过蓝雨的厨房。都是重地,谁敢随便进?厨房可是战队的‘命脉’。”


“你就踩在虚空的命脉上。”

“你先进来的,前队长大神。”

“好吧,等会儿李轩要是骂我,我就把包子拎出来挡箭。”叶修朝前头到处搭话的长发青年撇撇嘴。

“包子到底是……?”

“是我之前在附近山里顺手救出来的,性格的确有点飘忽,我也摸不透。”叶修不小心把那根韭菜吞了下去。

“是个很单纯的人。”蓝河说,“没什么心思,很难得。”

叶修赞同:“我也看得出来。”


三人一路领了些吃的,坐到角落里都摆在了地上。


“老大你先吃点儿肉,我大力推荐,这儿的肉烤的真好吃啊!比我的妈厉害多了!我猜师傅一定是金牛座!”包子兴奋地说着。


“包子你好,我是蓝河。”蓝河艰难地试图与他对话,“我能问问你之前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吗?又从哪儿弄来的大树?还有,为什么一开始就冲着我来?你是个……哨兵吗?”

“你的问题好多哦,你是不是水瓶座?”

“…………”


蓝河看向天花板。


“包子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叶修端起一碗面,吸溜溜起来。

“报告老大,我就随便乱找的,我就想反正我就走总有一天能找到老大的!”

包子啃着烧饼,蓝河目瞪口呆。


“你……就这么随便走的?你找了多久?”

“五天!”包子回答。“正好我家被流星砸坏了,出去找老大这是天意啊!”


蓝河和叶修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诶你悠着点儿啊!”蓝河见叶修手上还捧着面碗,笑着提醒道。一笑手一抖,汤水看起来颇危险。

叶修住了嘴。

面汤里飘着些不知名的菜叶,微漾的表面映着些光。热气不再冒得凶狠,他忽然感觉有点困。


“不是包子,我们都已经死了。”叶修说着,又捧起碗喝了一口。

“我是沾了你命不该绝的光。”蓝河抬手,又放下,“你也别放弃。”

“我放弃什么?”


“……对了包子,你又为什么一开始要来拉我?你真的不是哨兵吗?”蓝河脸有些红,转而问向包子。

“我当然拉你啦蓝河兄弟!你身上血味儿可浓了我老远就闻见了!老大的兄弟那也是我兄弟,怎么能不救!”包子拍拍胸脯。


蓝河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你能闻见血?你知道什么叫哨兵吗?”

包子摸摸头:“我妈好像跟我讲过,我给忘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也想闻见血,那来我们山里打猎啊!打打你就会闻了,咱可要靠这个吃饭的!你是我兄弟,我分你一块儿地!”


“包子你听着。”叶修喝了一口面汤,含混地插嘴,“以后再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你就神秘地告诉他,你有‘野性的直觉’。”


“噗——”蓝河冷不丁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好的老大!遵命老大!老大真是聪明机智,原来我这叫野性的直觉!”


“你这样好吗……”蓝河拿胳膊肘捣了捣叶修,悄悄地说。

“什么好不好?我是认真的。”叶修老神在在。


“老大我去带孩儿们遛个弯!”包子突然站起来,两只小狮子恰好跑到他们跟前。

“去吧,注意安全。”

“好嘞老大!它们俩可是帮我拔树的功臣!”


包子哈哈一笑,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


两只小狮子让哄闹的厅堂更加热火朝天,这里可没有谁见过活的狮子。包荣兴实在是个运气很好的家伙,总能出其不意地让你觉得震惊。

白天出自他的手笔的神兵天降,看来助演就是这两只了。虽然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让两只动物对他死心塌地,但那一个画面的确值得记住。


“说来你究竟为什么要拉我出来乱转,可别老拿探险忽悠我,我可不是包荣兴。”

“你不好奇?这里可是神秘得跟黑洞似的‘虚空’。”

叶修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喻文州让我传话给你,把标识扔了,从今以后你不再是蓝雨的人了。”


蓝河一顿。

“好吧,任务结束我再回去。”

“不错嘛。”叶修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的人有所动摇,不禁称赞了一把。

“你可别小看我们蓝雨。”蓝河咬下一口包子,“喻队的命令,我们可比你熟多了。所以说,你准备带我上哪儿去说话?”

“边走边说吧。”叶修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重新叼上了一根新鲜的韭菜。


11


将包荣兴留在了厨房,叶修和蓝河先行离开。大门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回到昏暗的走廊里,蓝河觉得刚才热闹的世界就像一场梦。他回头看看,大门上的花纹里隐约浮现的幽蓝的光,像一个盛情邀约。

他跟着叶修继续往深处走,船舱寂静。极其遥远的地方仿佛有水声拍打礁石,无端的让蓝河感到些许不安。


“怎么了?”叶修隐约察觉到蓝河的情绪变化。他虽然不像蓝河对这种感觉敏锐至极,却也是有点共感力的人。多年来他靠这样的能力实现自制,虽然最近两方能力都有减弱的迹象。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虚空可以这么镇定地呆在这里。海水有危险,那上面的雾气呢?尽管没有直接接触,但对舱底的侵蚀呢?这些一概不知的东西放在这儿,居然还能安心的组建战队?”

“你有没有想过,联盟为什么要让虚空藏起来?”

“呃……有宝藏?”蓝河说完自己先咳了一下。

“这么说也没错吧。”叶修拍了拍他的肩,“亚种人表现出很强的模仿能力,但学习能力却一直不高。这是人类能取得优势的关键。如果他们肉体上的高速进化能战胜一切,那我们早就灭绝了。他们在战争中学会制造和使用枪支弹药,完全是一种高度模仿行为,证据就是,他们从没有使用过领先于我们的科学技术的武器。”

蓝河点点头,这些知识他们都或多或少的学习过。

“所以我们的宝藏,就是这些技术和新型的研究成果。”叶修指了指前方,“但每个战队都有自己的武器研究的部门,所以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这里,应该在进行一些关于亚种人本身的研究。”


蓝河皱眉:“这是真正的机密吧。”

“是。”叶修毫不犹豫。

“逾越职权可是重罪。”

“我已经是退役的闲散人士了。”

“那也是偷窥机密。”

“李轩让我看的。”

“啊?”

叶修叹了口气:“被联盟知道了就是重罪,所以他偷偷放的行。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我呢?”蓝河问。

“你已经不是蓝雨的士兵了。”


“……”蓝河半晌说不出话来,“卧槽难道是你让喻队开除我的吗?”

“别激动啊。”叶修停住脚步,摸住了一个破旧的门把手,拧开,“想带你玩儿嘛,你不高兴?”


这是个尘封了很久的储物间,因此也没有配智能锁。打开的一瞬间灰尘漫天飞扬,蓝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他使劲儿拍掉脸上的灰,实在是没法儿心平气和地说出“我炒鸡高兴”之类的话。


“这也太巧了点,你怎么能保证自己能到虚空?我们可无数次差点死了。”

“所以我大概是他们的计划中的变数吧。即使是喻文州,也不会拿我当王牌的。”他从里面翻出了一根铁棒,在手里掂了掂,“啧,虽然哥觉得区区一个王牌我当当还是不在话下的。”

蓝河翻了个白眼:“你要找啥?”

“随便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说着他翻出了一卷铁丝,吹了吹,扔在了地上。

“有目的地吗?”

“李轩要是对我这么好我一定感动地哭给他看。”

“……”

说着,叶修翻出了一叠白色的卡。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正反面都没字。

“啧,好东西。”他掸了掸灰,抽了好几张往兜里塞,蓝河也把铁丝盘好装进了武装带。


“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叶修顿了顿,“就觉得你会愿意来。”

蓝河哑然失笑:“大神你还行不行?之前不是那么嚣张,啊等等。”蓝河制住了叶修要关上门的手,“看那上面,是不是有个……”

“梯子。”叶修顺着蓝河指的方向一看,肯定地说。

“我去看看。”


他把一堆扫帚和破纸箱推到了门外,踩着些不太稳的杂物够到了踏脚。储物间的顶部低矮,梯子是一些突出的铁杠。

他摸了摸头顶的板材,使劲一推,稀里哗啦的灰尘和砖石碎屑就落了下来。

“靠。”

“哇……大神好臂力。”蓝河崇敬地看着那块四分五裂——或者说也许它其实并不是活动门只是一块普通的天花板——的混合板材。

头顶开了一个容一人的洞,叶修抖了抖身上的灰,探头上去查探了一下。确定没人之后招呼蓝河带着门外的铁棒一起上来。


储物间的上面是一个半层的通道,里面空空如也。叶修掏出照明棒,打量着四周。通道尽头有向上的台阶,似乎是废弃了很久的,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白灰。

叶修蹲下来摸了摸,又闻了闻。

“这味道有点奇怪,像是一些特定植物的草木灰。”


蓝河拿出一个极小的纸包,装了些灰进去。“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了,往上走走看吧。”


台阶很陡,一会儿就到了顶。叶修看着封死的前路和低矮的天花板,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铁棒。

“你看哥多有先见之明。”

他用铁棒往斜上方一捣就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洞,碎块都落在了前方。这次没有踏脚了,幸好洞本身不高。蓝河半蹲,先让叶修踩着他没受伤的肩膀上去,接着叶修把他拉了上来。

蓝河身上还有伤,用力比较艰难。半个身子上来的时候,脸正贴着叶修的脖颈。有些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前面有梯子!”掩饰尴尬而四处张望时,梯子简直是救命稻草。

这梯子和储物间的铁质踏脚是同一种构造,但举起照明向上看时,有空洞与上一层相通,踏脚延伸到不知何处。

叶修把照明棒插到腰间,率先爬了上去。

每层都没什么不同,面积也很小。向上爬了约几十米,终于是到了顶。

“有风,估计是到了外面。”

叶修用手肘顶了顶活动门,纹丝不动。


“蓝河,弄截铁丝给我。”叶修把照明棒举到眼前,眯眼查看了下缝隙。

蓝河绞了截铁丝递给叶修,叶修弯起铁丝伸进缝隙捣鼓起来。大约找了五分多钟,他勾到了铁栓,一推一拉,活动门终于被推开了。


咸湿的海风哗地灌进来,尘封多年的空气开始蠢蠢欲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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