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全职高手][王杰希中心]魔比斯环01-08

01


王杰希小学五年级时搬了家,从北新桥那片儿簋街旁的胡同里钻进了绿化水泥地的小区。


刚开始有点儿不适应,没有了大院儿里各家各户随便乱窜的便利条件,王杰希整天都觉得没事儿干。不过小孩子总有小孩子独特的过日子方式,没多久,新同学熟悉了,也就热闹了。


“王杰希!”大清早,楼下平地一声惊雷。


王杰希妈妈正在厨房洗碗,闻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瞄了眼。小区里的这群小伙伴们个顶个儿嗓子亮,好死赖活也喊了大半年,王妈妈早就都认识了。这就是在五楼,瞄那么一眼她也能报出名字。


“李家那个。”她冲干净最后一只碗,“别慌,东西都带好了吗?”


“带了带了。”王杰希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油条,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扶住柜子把鞋跟一拔,火速开了门,“李傻无所谓,让他等,等结实了就不傻了。”


嘴上这么说着,还是飞速冲下了楼。


李傻是他同桌,大名儿李二,眼睛溜儿圆。他下到三楼就看到对方正闷着头两级跨着上楼,看到王杰希立刻嚷嚷起来。“叫你也不应!你倒是利索点儿!”


“小着点儿声!急什么呢。”王杰希脚步不停。


李二跟着转身,听话地压低了嗓门儿:“诶我说王杰希,东西……带了没?”


“谁像你,那必须是带了的。”王杰希一副得意样子。


B市小区的清早是敞亮亮的。


王杰希和李家孩子穿过A单元几栋楼到了大道上会合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顿时热闹起来。


“诶王杰希!”有几个眼尖的看到了他俩,激动得鼻子眼儿都挤在了一起。


“急,你们就急,有啥好急的。”王杰希站定,从小书包前边那个隔层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儿,“不就是小小大英雄毛毛王的画片儿,我都给你们揣着呢!”


是了,王杰希那一个班十多个男生喜欢集画片儿的,什么普通卡闪卡金卡带着编号卡,里头只有王杰希家长不查书包。集卡这个东西很多讲究,还有人喜欢有事儿没事儿就把属于自己的几张金贵的卡掏出来看看,比比攻击力。可谁顶得住家里爸妈掏包啊!收集了几个月的卡片被收走,真是心都裂成一瓣儿一瓣儿的了。所以玩画片儿还是个有风险的运动。


王杰希转来以后,也顺势加入了进来,当大家发现他爸妈不查他书包以后,晚上把心爱的画片儿交给他保管就成了例行公事。


王杰希一个一个地分好画片儿,把自己的又塞回隔层里。一群孩子笑闹着跑过整个小区,在清脆的鸟鸣、老人悠扬的昆曲段子、微凉的空气和明晃晃的阳光下,像一大群出笼的白鸽,铺天盖地地飞过。


这片儿的小学,出了小区还要过条街。有时候起晚了来不及,小朋友们也会在街角买个什么糊塌子煎饼之类的。做糊塌子的婶子都认识他们,要是看他们急,都从后头偷偷做一个,绕开摊子拿给他们。


今天婶子生意不错,孩子们呼啦啦经过时都嚷嚷着问了好。面糊铺到铁板上蒸腾出热气,隔着老远都闻到香。


李二突然站定了,几步就落在了后头。王杰希还以为他想吃饼,回头一看他又没动。上下打量了一通他立刻发现了不对,李二今天没戴红领巾。


平时老师会不定时查,这都没问题。但今天是星期一,要升旗!不戴红领巾可进不了校门。


王杰希一叹气,“走了走了,我借你钱,买呗。”


李二心里头郁闷啊,校门口卖红领巾的大爷今天生意毫不例外的好,他在外头挤了半天才挤上去。花一块钱买了条稍微便宜点儿的绸质的,往脖子上一呼噜,回来只能给王杰希赔笑脸,笑了一会儿他又笑不动了。“诶我说王杰希你怎么就从没忘过红领巾呢?”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靠,是你不对劲儿!前座小丽也不忘。”


王杰希拽下书包朝李二招呼过去,后者边讨饶边跑,追着就进了校门。


其实李二说得不对,小丽今天就没戴红领巾,唱国歌儿的时候,她簇新的红三角在领子后头一翘一翘的。


回到教室,李二对此评价了一番,“你丫就是心眼儿歪。”


人身攻击啊这是!?王杰希可给气得,作业也没给人抄。


“对不起您呐王杰希大爷!……真对不起啊!”李二急的抓耳挠腮,“我就这么一说,况且这是坏话吗?不是啊!你看你心眼子歪,还能上个奥数班,进奥数比赛呐!诶哟真可惜差一点儿就进决赛啦,这说明,聪明啊!杰希大爷你最聪明啦,真的,这话就是聪明的意思……”


王杰希坐在靠窗边儿上,李二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楼下是操场,更远处是平房。早上太阳斜斜的,大半操场被埋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电线杆突出的一截影子压在平房楼顶上,感觉很重。他让视线穿梭在房子间的纹路里,飞快地变向,阴影就是障碍物,突的一下就跳了过去。突然,他的视线猛然刹了车。


下数第三排左五的房顶上有什么东西。王杰希注意到了那一晃而过的动静,眯起眼睛仔细瞧。由于太远看不清花色,但它突然一跃跳过了房顶。是只猫,王杰希断定。阳光晒得它毛色浅白,一窜而过的动作略显滞涩,约莫年纪大了。


就像昨天音乐课上小丽的竖笛。她用了好大的劲儿呼出那一口气,初时沉重,而后窜出时,快,狠,尖锐锋利。


那一个音随着那只老猫隐没在平房的缝隙里,他隐约听见咕咚一声,就像跳进了一口井。他突然觉得脚底下凉凉的,好像踩着了水。


北新桥那片儿都知道那个故事,那个拴着铁链儿的井下镇着一条龙,日本鬼子来倒腾那井,吓傻了一大队。


他跟新同学唠唠这故事的时候,他们都说不知道,听得津津有味。


如果是条龙,在这房子缝儿里头,能游得起来吗?这个点儿,这个点儿,还有这边这个,可都过不去。哦,还有那片影子。


王杰希抬头看了看杵在操场边缘的电线杆,有些遗憾地想。等日头偏了,大概……


突然,上课铃声炸雷似的响起,王杰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邻座李二还在那儿叨叨呢!


“拿去拿去。”他突然一阵厌烦,好像眼前的什么都褪了色。


“好嘞!”李傻接过作业本儿,乐呵起来,“诶我说王同学,平时怎么也不见你把白金卡拿出来啊?哥几个都时常比划两招,就你不乐意,大爷似的杵后头。”


“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王杰希嘴上说着,一边回想,哥晚上在家都摸够了,还用得着在学校摸。


“啧。”抄作业的那个搭不上话,只得奋笔疾书。


02


转眼就是暑假,王杰希他们小学组织了一次科技夏令营。漫长夏天大家都闲得慌,家长们也都嫌弃熊孩子在家搞破坏,不然就是在楼下对着绿化搞破坏,纷纷报了名送到学校讨个清净。


头几天要在学校排练小合唱,回头集体拉电视台当背景。歌很简单人人会唱,但还要搞个高声部低声部二重唱来,花样繁多,这就不容易了。本来是枯燥无味,但是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好歹有得玩,每天倒也乐不思蜀。


到了电视台,人人脸上都被画得红彤彤的,导演在台上讲笑话,让笑就笑,让鼓掌就拍拍巴掌,回头集体上台唱歌的时候,王杰希站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屏幕里播放着事先剪辑好的短片,稚嫩的童声在胸腔和鼓膜间回荡。天安门看起来仿佛光芒万丈,亮得晃眼。


“诶我跟你们讲,我祖姓爱新觉罗,真的,排下来爷也是个小贝勒!”回程的大巴上男孩子们都迫不及待地抹掉了脸上的花花绿绿,也不管会不会因为污染了白衬衫被一顿胖揍,而后习惯吹牛的唠嗑儿的讲故事的纷纷都来,一时间是热闹非凡。


“切,洗洗睡吧您呐,您是贝勒爷,我就是小郡主啦,哈哈哈!”旁边一小姑娘搭腔,乐得喘不过气。


一会儿,几个人就着慈禧太后到底爱不爱吃嘎吱盒进行了积极而严肃的讨论,散场时还有小姑娘依依不舍,看时间还早要不要跟家里打个招呼约着一起去吃。


“今天先散了吧,明儿夜里就得起来啦!”有人提醒。


大伙儿纷纷悟了,都乖乖回了家。第二天是组织去天安门看升旗,夜里三点就要在学校集合了,半大点儿孩子都没经历过这痛苦的折磨,反而觉得半夜起床新鲜有趣。


王杰希也不例外,只是他两点半被摇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闷闷地走到学校门口,发现小伙伴们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画片儿带了吗?”李二痛苦地问。他都快困疯了,只觉得站着都能倒下去。


“没带。”王杰希老实道。


“那你瞪我一眼,我就清醒了。”


“……”王杰希扭头就走,他也清醒了。


随着李二爆发出的狂笑,大家渐渐精神起来,聊天的吹牛的讨论昨天动画片剧情的,一路直开到天安门门口。


即便是盛夏,夜里,尤其是黎明也是很凉的。一帮孩子被赶下车,在广场上席地而坐。时间尚早,但是看那一辆辆开进来的大客车源源不绝,似是还要装不少人。


王杰希又饿又累,抱着膝觉得石板冰凉。黑夜里天安门的外墙还打着光,毛主席像熠熠生辉。学校也怕这一堆宝贝们冻着饿着,拉来了一筐筐的面包和牛奶,一时间一片儿孩子都在那儿吸溜吸溜的。


“嘿。”李二率先乐了,“保卫首都从我做起,每天一杯奶强壮中国人!”


前座小丽也蹦跶过来:“还保卫呢,就你?拉低首都智商吧!”


李二看见是小丽就没了脾气,王杰希故作高深地说,“这不怪李傻,你看他印堂命宫,愚钝迟缓,就不是富贵命。”


“喂喂喂,上瘾了还?”李二不满。


“真的,以前我住胡同,院儿里一个大爷教我的,说这还是宫里禁书,现在还锁院儿里头呢。”王杰希想起胡同,总是有很多话好讲。


“诶真的啊?给往细头讲讲呗?”几个人来了兴趣,听王杰希讲了没一会儿,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注意了。


毕竟是正式活动,也不是拉来一坐就完事儿的。此刻老师拿起讲义,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述起天安门的历史。


老师讲故事,水准自是大不相同,又毕竟是自己家乡的标志,孩子们都听得格外的认真,不时地发出“哦——”的惊叹。皇城根儿下长大的孩子,多少都会有种特别的自豪感。这种感情,旁人无法理解,就好像是种扎根于血液的认同。


可是不一会儿,天公居然翻了脸,豆大的雨点就往下砸。


“诶哟我的妈诶!”大家纷纷往车上逃窜,还是被淋了半湿,你笑笑我我笑笑你,乐不可支。搞后勤的忙不迭去搞了些一次性雨衣来。已经快五点了,之前折腾成这样,今天这趟旗看不成可就亏大了。


孩子们领了雨披往头上一罩就一个个冲进了雨幕,急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塑料雨披质量又太差,谁不小心一扯是从头到脚裂两半。地上积起了浅浅的水汪,王杰希从车上一脚踏下来,脚底板都湿了,的确是踩水的感觉。


他不禁觉得,好像跳进了那口井。


夏天的雨总是急性子的,又等了十分钟,雨势渐停。天安门广场上水雾弥漫。


解放军叔叔们迈着正步走来,伴着国歌将旗子甩开,呼啦一扬,鼓动了广场的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


和电视台的短片不一样。王杰希这样想。


这是个日出的时间,却没有太阳。广场上灰蒙蒙的,雾气让国旗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不清。放国歌的音响不甚嘹亮,有些游客也颇为嘈杂。汉白玉的华表看不出洁白,天安门的外墙也看不出鲜艳。


即便这么灰暗,他还是在这一方空旷的天地间,看到了某种开始。


03


开始的一段,是有些压抑的。


升入初中以后,早晨再也见不到做糊塌子的婶子了,出了小区大门左拐,他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约莫十分钟的路程,不长不短,只是自从李二搬了家,他就得一个人走了。


人稍微长大一点以后,周遭环境多少会发生一点变化,察觉到的时候,那层隔膜已经消解不掉了,自己周遭,几乎没有什么亲密一点的朋友。


说实话王杰希不太在乎这点,班级里总有更奇怪的家伙在,他甚至不能算不合群。平常好多哥们儿也都能说得上话,刚开始选班委的时候,他还被起哄着当上了劳动委员。他们三班都对这个笑话津津乐道,王杰希初中报道第一天,爸妈给了部新手机。新老师在台上激动啊,讲溜儿了忘了时间,拖堂了半个钟头。结果王妈妈可给急坏了,赶紧拨号儿,那时候刚放学,王杰希那小手机颤颤巍巍地就来了这么一段儿——“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当时整个班都静了,谁啊谁啊私下里都偷偷地问。王杰希红着脸掏出了手机按掉,有点儿恼,回头一瞪,众人顿时疯狂大笑。


虽然人小没长开,但王杰希的大小眼的确是天生的。那时候没气场,想笑又不敢笑这情况是不存在的,大家想笑就都笑了。


“诶哟王杰希啊你是叫这个来着的吧,对不起啊哈哈哈哈哥们儿不是故意的!”


王杰希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因为那铃声真的是很老很老的歌了,也不知道他妈妈是从哪儿翻出来给他换上的,可偏偏还有不少人会唱。说不是故意的那哥们儿怪模怪调地学着唱了一段儿,调儿走得跟小区楼下大爷提着溜的绿毛鹦鹉似的。


只是回到家以后他又不高兴了,呆呆地站在走廊镜子那儿看了半天自己的脸。


脸蛋圆圆的,是个孩子的脸,本来很白,但因为大太阳下走了一遭,看起来红红的,汗从绒毛里渗出来,潮兮兮。他攥起校服袖子擦了擦脸,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大而有神。


有什么好笑的?他想。他们都没我聪明啊?


04


你们知道摩比斯环吗?


这东西有好几种译名,什么莫比乌斯环,麦比乌斯圈,发的讲义上印着详细的介绍。


简单来讲,就是把一个纸条一端翻个面儿与另一端首尾相接,就是这么个环。


五年级暑假的那个科技夏令营,最后的一个讲座上,他们就学到了这么个东西。说有趣是挺有趣,但要说无聊其实也挺无聊,一群孩子凑着对着纸条中间划个线,然后剪剪剪,诶呀,怎么没分开,好神奇哦?


王杰希就是觉得无聊的一员,他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但是这个东西从中间剪开,一定是正反绕两圈的纸环啊,哪里新奇哪里有趣。


看他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扇着风,李二不乐意了,“你别以为上个奥数班就得瑟了,你能那你来讲,怎么分成两个圈圈?”


王杰希一下也被难住了。他也就是想象着自己是剪刀,目光绕了一圈纸环而已,很多人想象不出结果,但是他能想出来。这个比奥数班的鸡兔同笼牛吃草问题,还要简单那么一点。


“三等分试试?”不过要凭空想个解决方案出来,还是有点难度,他琢磨了半天,模糊地有了点概念。


那天那个讲座是在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开的,少年活动中心的立式空调,吹的冷气可带劲,小腿凉飕飕的。


李二带头把桌上的橡皮屑都往地上抹了抹,又重新裁了一张大白纸,王杰希也想验证一下,跟着来划线。铅笔的笔尖在白纸上沙沙的溜过,那道声音熟悉悦耳。纸条窸窸窣窣的,像丛林里一窜而过的机警的蛇。


“好了。”王杰希把纸片递过去,睁大眼睛盯着看同组的小姑娘拿着红柄小剪刀刷刷地剪。


刚剪了一半他就知道可以,心里狂喜面上也乐,等到小姑娘剪下最后一剪子的时候,他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真的成了两个环,一个大的套一个小的。


“真的啊,王杰希你神啊!”李二使大劲儿拍王杰希的后背,“那剪两半儿的怎么就不能是两个的呢,我整不明白啊?”


“怎么就不明白?”王杰希奇怪地反问,“你想想就明白了啊?”


一定是李二太傻了。


“我也不懂。”“加一!”“怎么就不是两个了呢?”“不懂呀。”


“…………”王杰希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圈人,怎么会的呢?让他形容也没法儿说,他就是能凭空想象那个环是怎样分成两半的。


空调呼啦啦的吹,别的小组也都闹哄哄的,指导老师走了过来,亲切地慰问的同时发现了他们桌的“杰作”,大呼小叫赞叹不已。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他很普通,怎么,原来大家都不能理解吗?


——原来,我一直看到的东西,别人都看不到吗?


我跟别人,不一样吗?


王杰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


哪儿都不一样。从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甚至连眼睛也不一样。


我比他们聪明。他默念了三遍,妈妈在客厅喊他吃饭了。他闻到了炸酱面的味道。


05


冬去春来,他照例要走到路的尽头。


最近学校里开始流行打篮球,王杰希到底还是个爱静的,以前玩也玩,就是没别人家的孩子疯。然后在这项逐渐兴起的运动中,他渐渐脱离了大部队。


他有时候背着书包放学路过操场,看见熟识的人都在场上哄闹,也不是没动过心。但是中途加入既尴尬也羞耻,更何况他始终觉得没意思。他宁可看自己随脚踢出的一颗石子是怎么滚的,也不想傻傻地在篮球场上跟人抢一颗有点瘪的球,还乐成那个样子。


有一次他和妈妈去超市,超市一楼新开了一家游戏厅,里头动次大次好不热闹。王杰希没好意思表现出有兴趣,只是偷偷往回瞄了几眼。就跟小学集卡,他从来不在人前玩,非要关在房间里偷偷摸一个样儿。


那叠卡被收进红木小柜底下一小铁盒里了,就在客厅,他每天走动时候还能瞥着个银边儿,一看就心里一紧,跟黑历史似的。


“土。”他这样评价那叠卡片。和五光十色的电子游戏厅比起来,的确是有点土。


劳动委员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检查班级包干区。


三班的包干区在一片小花坛前面,有校工经常负责来洒水,地上总是湿漉漉一片,感觉上比较清凉,视觉上比较寒冷。不知道谁扔的一个冰棍儿袋子,带着黏腻腻的糖水扒在地上,王杰希走过去一眼就看到那袋子,倒抽一口凉气。打分的老师是没来还是走了,他简直不敢想,正弯腰去拣,花坛里头窗户边儿有人冒了尖儿,“王杰希!”


王杰希一抬头,隔壁二班的小学同学,小丫头还坚持走羊角辫路线,在一群中学生里头说不出的显眼。“借本书,数学!”她窝起手掌大声扩音。


王杰希被震了震,羊角辫莫名的有些瞎眼,他拎着冰棍儿袋子急溜溜地跑回教室,扔掉了袋子手上还粘叽叽的。王杰希没有带纸巾的习惯,又不想搓搓手就去翻书包。皱着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三五成群好不热闹,想找个女生借吧,一时也不知道该拍谁的肩膀。


愣了半天他放弃了,狠下心把已经有些干了的手往裤子边儿上使劲蹭了蹭,翻了书就往羊角辫那儿跑。


“你慢死了!”丫头还趴在窗前,笑得虎虎的。


“你又忘带书,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忘在家里的。”王杰希撇撇头。


“倒霉孩子教训起你姐姐来了?长能耐了,翅膀硬了想变鸟人啊?得得得赶紧滚回去,这都要上课了。”


“不用您赶!”王杰希转身就走,走了一半儿想起来,回头也喊了声,“一下课就还过来啊!下节课我也要用!”


说完他转身就跑,敞开的校服被风吹得鼓鼓的。


06


课还是那个老样子,王杰希听得百无聊赖。他成绩中上游,属于脑袋瓜子灵光,但不是很用功的类型。


其实他小学成绩是很不错的,主要得益于奥数班。上了中学有了方程,逆向思维全无用武之地,每天要做的就是机械计算,这东西太无聊了,王杰希不喜欢。


其他课他倒还上得不错,除了语文老师嫌他想法猎奇专挑和她对着干的写以外。


但是王杰希英语不好。现在的孩子,从幼儿园起就学ABC了,有天幼儿园请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大波洋妞外教,从门外进来的步伐就像台风过境,把一干小朋友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边自我介绍的时候边发射绿光扫描小板凳上的花朵们,然后一看到王杰希就乐了。


“oh,what a lovely boy!Why your eyes look so different!What’s your name?让窝门来学亮个单词——big——and,small~! ”


这大概就是他最初的阴影。


这节课正好是英语,王杰希穷极无聊又开始看窗外了。听说再过两个月年级里要组织篮球比赛,又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盯着楼下小花坛前的那一块空地,三班包干区,好像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地盘。


怎么这么无聊啊。


他想起了还在簋街胡同里的时候,每天好像也上蹿下跳的。胡同口有一颗老榕树,树底下被岁月蛀空了,一个黑洞洞张牙舞爪的伏在那儿。


他可喜欢朝里头钻了,从那里面能看到一个形状不一样的蓝天,有时候是灰天,有时候是橙天。


树洞边缘会随着视线的聚焦变得模糊或者清晰,玩那个视角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偶尔他也会翻大杂院后面的杂草园子。老人们说起藏书阁的时候总是神神秘秘很多故事,当然“禁止入内”也是最常被提及的。但是王杰希悄悄的进去过,谁也没告诉。尽管他打不开锁住的、稀里哗啦掉着木屑的门,但是就光蹲在门口看看,好像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都懒得继续数了。眼前窗户框起的一方蓝天,形状规则,边缘平整。这一层都是这样,这一栋教学楼都是这样,整个学校都是这样,全世界的楼房都是这样。


下课之后他无精打采的去找隔壁妞儿要书,丫头正风风火火朝外头跑,一头就撞上了。


“哎你知道吗!”她死命揉撞疼的额头,“你们班男生好像商量着要一起去街顶头那家新开的游戏厅!“


“是吗?”王杰希一愣,心里砰砰直跳。


07


那天放学之后,王杰希走过那条十字路口的,看见一个金发大屁股洋妞儿扭吧扭吧地走过去。他嘶地抽了一口气,冲进了超市。


今天他有个短信任务,要替妈妈买个香瓜。small,还是big,这是一个问题。他掂了掂两只手的分量,最后还是挑了那个大的。


塑料袋在手上沙啦啦地响,他走过游戏厅的时候忍不住驻足,伸头看了两眼。大厅里黑糊糊的,彩色的灯一闪一闪,晃眼得很,几个半大的孩子大呼小叫,对战游戏面前流连忘返。王杰希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往外挪了,他掏出小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没有追加的短信,这才快步走了起来。


如果真的要来的话,就跟班上同学一起来吧,他想着,又有点高兴。虎妞从来不跟他说虚的,句句实打实。他因此,有点格外的期待。


不过更大的盛事还是如期举行的篮球比赛,大家气吼吼地冲上去,怏怏地滚下来。他们班首轮就被淘汰了,此时一群小伙子垂头丧气的,沉闷地结伴回教室。


王杰希是劳动委员,带着当天值日的另两个同学憋着喊痛的嗓子一起清扫战场。汗水和尖叫仿佛还停在篮球架的缝隙间,头顶上归巢的鸽子呼啦啦飞过,最终落在楼房顶头密密麻麻的铁网上。


王杰希拎着垃圾桶抬头看了眼鸽子,微妙的也有些低落。尽管他没参与,却也觉得遗憾。就像一簇不愿燃尽的火苗,微弱却持久地在野草丛中等待着燎原。有一块砖压着它,让它无法喘息。


那天是周五,和无聊而且沉闷的每天都没有区别。隔壁阿姨家新养了一只小虎皮猫,一挠就吱哇乱叫特别可爱。王杰希走到楼下的时候阿姨正好抱着猫从上头下来,王杰希揉了揉鼻子,问了阿姨好就凑了上去。


小猫的眼神亮亮的,非常机灵,脾气不太好,所以王杰希不敢抱它。


阿姨大概刚去的美容院,蜷曲的头发上散发出化学药品的味道,王杰希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小虎皮被吓到了,往阿姨怀里直缩缩。


“听说三班比赛输掉啦?”阿姨的消息总是这么的灵通。


“嗯……”王杰希站直了,应了声。


“嘛事儿,高中一定还会有的,王家小子要好好学啊,高中考好点儿给我们家苗苗作榜样!”阿姨家有个孩子,小学三年级。


“嗯!”王杰希抿嘴笑了笑,然后告别阿姨噔噔噔上了楼,就像一张绷满的弓。


星期六他无所事事地过了,星期天妈妈突然要加班,爸爸则一直加班。大早上的他去厨房切了半个香瓜,装在玻璃小碗里看起了电视。


没看一会儿,小手机叫唤起来,再也不是太阳光金亮亮了,是首特别时髦的英文歌儿。


王杰希擦了擦手赶忙接起来,电话那头特别嘈杂。


“喂王杰希啊!我们在游戏厅呢,你来不来啊!”


游戏厅!王杰希心里扑腾起来,“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去的?”


“诶哟,卧槽老钱你别推我,哎!我的错!大伙儿都已经来啦!点了遍人发现没喊上你,赶紧给您请罪打电话了,怎么样来不来?唉都是前天下午,我们打完篮球那会儿说的,其实我记得你不在的,但是我以为胖子会跟你说的啊!”


“扯!我也以为你会打电话的啊!”


“胖子你要脸不?还有老高也是!”


“…………那啥,拂了你们意真不好意思,我爸今天要带我去他单位那儿,我可能过不去了。”


“啊?这样啊,唉那好呗,反正店都在这儿哥几个下次再喊你哦!”


“嗯,你们玩儿!”王杰希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有点烦。


全班男生都去了,只漏了他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该怪他当了这个劳动委员,还是该怪那几个都以为对方跟他关系更好的同学。


其实关系都挺一般的。王杰希出神地想。到底怎样才能关系更好,他也不知道,他也懒得揣摩这种事。


好也行,不好也罢,每天不还是这么过。


但是,他还是有点伤心。


就像被橡胶管里倾泻到小花坛的水浇了一身似的,狼狈。


那个游戏厅从刚圈了一块地遮起帘子时,王杰希就偷偷瞄了。以后每次都瞄一眼,瞄得越来越迫切。


人就是这样的,求而不得的东西会被抬得超出它原本的价值。


后来那一小碗香瓜被他妈妈吃掉了。


08


王杰希照例要走到那条路的尽头,从春天又走到了夏天,中考也结束了。


火热的炎夏烧得梧桐树绿得发白,王杰希却觉得这条走了三年的路越来越模糊。他把准考证从脖子上扯下来塞进了书包,却没什么解放感。隔壁阿姨家的小虎皮已经长成了大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跟盯罪犯似的。


王杰希有点怕大黄和阿姨的双重审问,一时间迷茫起来,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在学校门口傻站了半晌,他鬼使神差地朝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学校在这条路的尽头,其实是因为大门把他吞没了。事实上一条路哪儿有什么尽头呢,他想着,又朝前进了一步。


他转过一个直角后,看见巷子就朝里钻,看见小路就朝里拐,走着走着,看到了家小网吧。


摸了摸兜儿里几十块钱,他狠了狠心走了进去。


小网吧算不上很破,但的确挺旧的。王杰希犹豫着到前台,老板看起来像接待惯了未成年,非常不负责的招招手给他指了个位子。


“暑假了,玩儿呗!”一把粗嗓门,一听就是无可救药的老烟枪。


“师傅,那个是什么?”他看见电脑旁边都配着个没见过的机器,不由的问了句。


“读卡器啊,荣耀的。怎么,这都没听过?这两年可劲儿的火,你看这边基本都是玩儿这个的,要买卡,你不试试?”


“卡要多少钱?”


“二十五。”


王杰希想了想,兜儿里大概行,“那就买一张吧。”


接过卡片和找零,走到角落坐下来,摩挲着掌心里那张质感奇特的卡。他惊叹之余刷开了荣耀官网上的职业介绍。


心里其实也没个主意,他就想选个厉害的、特别的职业。他朝下翻着介绍,突然,一行字跃进了他的视线。


那个小网吧地方偏僻,却也有不少熟客。上下分了两层,楼上吸烟区,楼下禁烟区。门口是透明厚橡胶的门帘,手撩上去有种奇异的油腻感。


但是这帘子,隔绝热气效果拔群,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很多年以后,王杰希回忆起这个小网吧,只记得最初的一瞬。


他在刺目的日光里用手撩开门帘,里头的纵深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20级转职后被动技能扫把掌握,使用触发飞行效果,无持续、冷却时间。』


这个职业,可以飞。


他建号,进游戏,跌跌撞撞地做着任务。第一天他只升到了八级,回到家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第二天一早他找借口又出门奋斗起来,终于搞定转职任务时,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角色高高跃起。


腾空时视角内的砖石草木都朝下坠似的,有种奇异的失重感。他飞快地朝扫把上一跃。


新手村满是戴着魔法师尖帽的角色,很多人都在尝试飞起来,歪歪扭扭。


只有他,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飞一样。


这把NPC赠送的绿装扫把,载着他向前飞,好像这才是他的世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朝向村子外面的魔法森林,将那些吵嚷的人群远远地,狠狠地抛在了原地。


鼠标往上一摆,扫把腾空而起,直冲云霄。砰的一声,撞破了一堵透明的墙壁。


灰色的云朵一块块的碎裂在地上,他听到了风的声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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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ummerc0329 转载了此文字
    好看。特别喜欢接地气的王队,好像就在身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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