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叶蓝]哨塔(full version)14-30

-14-

 

喻文州轻轻敲了敲门。“是我,喻文州。”

苏沐橙把门拉开一条缝,又探出头看了看左右,笑眯眯地将他让了进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明亮的月光却把屋子映得一片透亮的白。

 

“嘿队长!”黄少天正坐在床边吭哧吭哧啃着汉堡,歪过身子招呼他许久不见的队长。

“队长你可算回来了队长!你知道我几点就到了吗可早了一来只有苏妹子在这儿连王杰希都不见了我可寂寞了只能跟苏妹子叨叨了!队长你知道吗队长呼啸真是个凶残的地方!你听说过粉丝吗队长这么聪明一定听说过就是一种透明的跟面条一样的东西!听说呼啸的粉丝很有名我憋着一口气去吃的,你知道唐昊那个小子竟然说什么吗明明是个后辈怎么这么嚣张啊我真是搞不懂他真能觉得能打得过我还是队长啊?总之我就问他有没有粉丝啊,他冷冷地瞪了我一眼说‘没有!’啊?队长你说这什么态度啊而且呼啸没有粉丝谁信啊反正我是不信队长你知道吗队——”

“少天。”喻文州微笑着打断黄少天:“辛苦了。”

黄少天一愣,随即嘿嘿地笑了起来,一溜儿烟跑上他的队长跟前,没拿汉堡的手轻轻地挠了挠喻文州的掌心:“队长你也辛苦了。”

 

苏沐橙轻轻笑了一下,将一份地图放在桌子上铺平。

“喻队,这是你要的地图,我给你找来了。还有一些通讯设备,我找黑线买的。”

喻文州走过去,将一个古旧式样的私人终端放进贴身口袋里。

 

“沐橙,叶秋前辈没事。”

苏沐橙顿了一下,然后扬起头,笑着说:“我知道的。”

 

 

联盟里,战队和战队之间的联络是被严格控制的,一方面预防战队私自结盟,一方面给联盟的绝对控制提供了可能。

喻文州的计划是必须保密的,因此黄少天去了一趟呼啸,亲自联络了唐昊,这才赶来这个临海小镇和三人汇合。一番行程也颇为劳累,喻文州便让他先把汉堡吃完。而王杰希在不久前去了当地一家酒吧打听消息,还没回来,三人便一起坐到床边听喻文州汇报目前的状况。

 

“叶秋前辈现在在虚空。”

房间里仍没有开灯,但因为是居住区,安全程度比较高,他们也就没有保持太高强度的警戒。

“沐橙的情报已经确认无误,叶秋前辈也说了,嘉世的高层的确计划着在防线上打开一个缺口,放几个亚种人进居住区恐吓民众。嘉世辖区的税收现在越来越难维持,这的确是个解决方法,不过……有些本末倒置。但不得不说,他们很大胆。”喻文州捧了杯水,温热的液体多少缓解了些他现在的疲惫。

“前辈敏锐地发现了,然而他被盯得太紧,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像样的联络措施,就被战队控制后收走了终端,破坏了个人定位,丢到了厘山一带。高层们没有直接杀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忍心,反正表面给联盟打了出任务的报告。后来他也算经历了一点波折,现在则被虚空保护了起来,并且跟我取得了联络。叶秋前辈也是挺有福气的了。”

“真是命大……”黄少天都赞叹起来。厘山一带范围很广,虚空的位置要不是这次联络,连蓝雨都是不知道的,他怎么就那么好运地获救了。

 

“我和李轩谈过了,对方勉强答应协助我做一些工作,而叶秋前辈则给我提供了些很重要的信息。”

“虚空在战舰上潜伏,从未在厘山一带遇袭,那里无人区的定义是早已确认的。然而这次前辈不仅遇到了亚种人,还几次感官失控——虽说他一直没有向导,却一直是个不亚于我们的强大哨兵——而且这些亚种人没有使用武器,智慧度很低,就像一群跑得很快的僵尸。”

黄少天咽了口口水:“哇……不愧是叶秋,精彩不断!”

喻文州接着说道:“既然联系上了,也确认了安全,我就让他在那一带帮我照应着。李轩也答应将虚空的研究给他看看,这样我们行事都要方便许多。哦对了,忘了说了。”喻文州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叶秋前辈说,这次因祸得福,他找到了个看……看对眼的向导。”

 

“我勒个去!?”

黄少天先苏沐橙一步跳起来。

“叶秋!?那个老不死的老是在情人节对我们冷嘲热讽的叶秋!?跟谁?谁这么大度温柔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个向导是不是航空母舰哦!”黄少天一说起话来简直停不下:“我就说不对劲,叶秋还能被亚种人追着跑呢?我脑袋里想到他被扔出嘉世的场景只能幻想他牵着一群亚种人在大草原上遛弯,嘻嘻嘻哈哈哈蹦蹦跳跳?然后风吹草低见叶秋!”

“少天,别胡说。”喻文州一脸严肃地又打断了黄少天:“虚空附近没有草原,想象要联系实际。”

 

“噗——”苏沐橙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来,肩膀直颤。漂亮的姑娘笑起来也让人跟着高兴,黄少天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没说什么。

 

 

喻文州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昏暗的路灯。隔着旅店后院的院墙,他仿佛看到了来时的路。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一个真正的临海小镇。想到这里是苏沐橙和叶秋的故乡,他便有了些不忍。尽管街道狭窄,人口稀少,远没有一些内陆城市经济发达,却意外的是个非常普通的地方。

 

一条街两旁,有老旧的杂货店,也有新潮的服装店和酒吧。

人们在街上来往穿行,碰见相熟的自会打个招呼。白天他们进城时,甚至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只有王杰希在路过一家二手旧货店时,被一个白发老婆婆叫住了,他犹疑地走过去,老人竖起一只指头,点着他支支吾吾了半天。

“年轻人,来来来……你长得像……我……的一个故人。嗯,谁呢……让我,想想啊……”

 

喻文州和苏沐橙不好停下来,否则过于显眼,只能遗憾地先走一步。过了挺久王杰希终于追上两人,表情颇为郁闷。老人说的故人,是她家的老猫,因为眼睛像。

苏沐橙嘻嘻笑了挺久,临海城市风大,将她的长发吹得飘扬起来,她不得不绑起一个马尾。

“老婆婆不认识我了,但我认识她家的老猫。”她想说说这个婆婆,又好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作了罢。

她只是回头望了望。

 

她依稀记得这条街的近头还有家卖拖鞋的店,可是已经走过了三个路口,仍然不见踪影。那时她有点想拖住叶修问问他记不记得,但叶修并不在她身边了。

“走吧。”最后她挺直了腰。“住处已经联系好了,我们快点过去。”

 

喻文州犹自记得苏沐橙走在最前面的身影,叶秋出事以后,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沐橙,今天你先睡吧。王队长一会儿要是还不回来,少天就去看看。这里我守着。”喻文州背对窗户向他们下达着命令。

“是,队长。”

“好的,喻队。”

苏沐橙知道她的体力是弱项,确切得知叶修的消息也让她放松不少,便脱掉外套翻身进了床,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黄少天也走到窗边,苏沐橙睡了他也不好大声说话,只能从背后搂住喻文州的腰,动作亲昵。

“文州,我相信你。”他对着他的队长耳语。

喻文州纷乱了几天的心绪骤然平静下来。

 

属于他自己的那棵大树重新绽放了新芽,抖了抖自己的枝叶耀武扬威。杂草和藤蔓被黄少天的声音吹得枯黄,萎靡不振地垂下了头。

这是属于喻文州的精神世界,他是绝对的。

“你是绝对的。”

黄少天不断地说着,和他一起闭上眼,感知着这个房间,这条街道,这座他刚来不久的城市,直至不远处的海——

一座座物质的高楼垒起,在喻文州的精神里扎下了无坚不摧的根系。

他们一起站在狂烈的海风中,却纹丝不动。

 

“也不知道老王那边怎么样了。我也有点担心和叶秋在一起的向导。”黄少天闷闷地说。

喻文州感觉到他的不爽,笑了笑:“王杰希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就是擅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至于叶秋那边,我暂时不担心。那么兴致勃勃的叶秋,我也是好久不见了。”

 

 

 

 

 

-15-

 

叶修和蓝河在甲板上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喝了一肚子的冷风,却没什么发现。

蓝河有些丧气,他以为这种堵住的通路会藏着什么秘密,结果白干一场。叶修倒是毫不在意,他吐掉韭菜搓了搓手,对着战舰后部的一个小门又摸又敲,还贴上耳朵听了听。

 

“你要干嘛?这又不是储物间的门,人是生物识别的,你还想撬开不成?”蓝河看他摸了半天,一头雾水。

叶修手上不停:“你就这么跟长官说话呢?”

“报告长官,我认为这门您搞不定,建议您不要再胡闹了。”

 

叶修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看蓝河:“你在生什么气?因为精神连接不顺利?我刚才都解释了我没在试探你。而且,来日方长嘛。”

蓝河皱眉:“报告长官,我没在生气,这门是真的弄不开。”

“铁丝。”叶修伸手。蓝河无言地又绞了一段下来,叶修接过又抽了张白卡,都插进了门缝。

“我要判断它到底有几道安全扣,十条以下的型号都是指纹单开的,十条以上才需要虹膜。如果双重门单打开了指纹却交不出虹膜,报警器也是会响的。”叶修解释道。

“你有有权限的指纹信息?”

“我说过,嘉世的小玩意儿很多的。”说着他变出一个小方块掂了掂,摁上了识别器。小门灵敏地解了锁,叶修率先闪身进去。蓝河掩住心里的震惊,也跟着躬身走进。

 

“这些东西都是违规的吧?之前那个什么蓝色的再塑剂,这会儿又是仿指纹,我看你还会进后台联络单向卫星,你们嘉世究竟是干什么的?”

叶修清了清嗓子:“机密。”

“我看你干这些偷偷摸摸的事儿也够熟练的,这机密的动机看来早就大白天下了。”

“你羡慕啊?”叶修笑眯眯地晃了晃那个白色小方块,朝蓝河一丢,“送你了,不谢!”

 

两人沿着楼梯向下走,不一会儿已经降得很深,途径几道上锁的门,都三下五除二被叶修解决了。蓝河在旁看得啧啧称奇,嘴上说着不要收着叶修的“罪证”,再三犹豫还是小心地塞进了兜里。

白色小方块上残留着叶修掌心的微热,那种温度里有着奇异的力量。

向导自有自己看人的方式,与共感力相似却也不同,更近于直觉。

 

越是靠近叶修,他越是觉得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和叶修太不像了,又微妙的有那么点像,让人着急。

“到了。”叶修搞坏了最后一扇门,突然楼梯间闪烁起红色的警示灯。蓝河吓了一跳,下意识摸向后腰掏枪,叶修摆摆手阻止了他,朝伪装成照明装置的摄像头努努嘴。

“我都说了李轩让我随便跑,你怕什么?”说着他凑近摄像头晃了晃韭菜,几秒后警示灯果然熄灭了。

 

“我觉得李队长挺没骨气的。”蓝河感叹,“用韭菜做识别这么虎,怎么也得先晾你一会儿。”

“你懂什么?你以为他以前没晾过我?你该夸他聪明没重蹈覆辙。”

“还有这种秘史!?”

“以前他们还在军校的时候,我客座去讲座,呆了几天。哦那个时候李轩是个小班长,推着板寸,真可爱哦——那次我有通知找他,用了两次联络,他就把采集器用件衣服盖着放在那儿不理我。你说说,没时间就没时间呗,我也不是不讲人情,谁没有个便秘啊啥的?居然假装通讯器坏了晾着我,我那个气啊……”

“…………”

“我就,搞开了他的宿舍门。”

“……你是客座教授,军官,战队队长吧。做这种事?脸呢?”蓝河严肃地质疑。

“哦,然后就看到他跟他的小哨兵,就是现在的虚空副队,搞得正开心呢,啃得吧唧吧唧的。”

“……”明明挺正经的事儿,怎么给叶修一描述就那么傻呢。

“他们搞得太起劲,居然无视我,我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没戴套,就上去普及了一下青春期性知识……没了。后来这娃儿看见我就跑,吴羽策倒是挺淡定,就是从不给我好脸色。”

“……”换我也不会给您好脸色。

 

 

叶修推开最后一扇门,估摸已经到达战舰底部。眼前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空间,他们站在顶层,俯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地下城。

围成方形的各层,最中间的空洞吊着许多垂直上下的升降梯——空洞的截面足有半个战舰那么大。明朗的走廊里来往的人小得堪比蚂蚁,却热闹非凡。

这也许,才是真正的虚空。

 

连叶修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复杂地朝蓝河笑了笑:“那时我是真的有点担心是不是李轩出了什么事,毕竟联络中断在战场上是足以关生死的大事,不过没事也就好了。后来他们俩的结对申请还是我签的字。这么多年了,你看,李轩已经不是我能担心的角色了。”

 

蓝河捏了捏拳头,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设施就这样深埋在无人知晓的地下,也难怪是联盟的心脏。

掌握了亚种人的秘密,才是掌握了战争胜利的关键,这点,谁都不会质疑。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这里,看到这么一片风景。

 

 

 

 

 

-16-

 

“蓝河!”系舟见到来人,兴奋地迎了上去。

蓝河不禁愧疚了一下,自己醒来一直没见到系舟和垂杨,居然差点忘了他们。

 

“我们没怎么受伤,因为看你有叶修照顾,也就没傻呆着。我是医疗队的,李轩队长就和我交流了一下对亚种人的研究情况。”系舟笑了笑:“蓝雨也是有点独门信息的。”

蓝河指着系舟看向叶修:“这就是需要爬梯子上甲板撬锁走后门的顶级机密?”

“……其实我本意不是直接上这儿来。可除了这儿虚空好像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小秘密了。”叶修摊摊手。而后向门口引路的工作人员示意,对方点点头出去了。

 

系舟穿着白大褂,和整体氛围还挺搭。垂杨坐在角落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他们。

“我来给你们大致介绍一下虚空的研究方向吧?当然……”他压低声音神秘地笑笑:“是悄悄总结的。上走廊,实验室有监听。”

 

 

虚空地下城仅仅是一个规模巨大的研究设施,没有配备任何无关单位。这个地下城,才是表面的虚空战队需要掩护和保护的对象。无紧急情况时,虚空的战舰始终与地下城接有水下通道。而一旦虚空被灭战舰被毁,地下城入口自动关闭,连人带研究成果将一齐牺牲,绝不留给敌人一丝幻想。

这是个残酷的地方。

 

“你们知道亚种人的模仿能力,这个措施虽然残忍,但是必要。每个进入设施的人都签了条款……除了非法进来的你们。”系舟走在最前面。干净整洁的走廊,右手边就是空荡荡的深渊。

但只因为穿了白大褂就格外从容不迫的系舟,脚步踩得十分稳实。

“虚空的研究分为两个大方向,一个自然是亚种人,关于他们的生殖方式,进化,行为模式,传递信息的方式等等。另一个方向,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人造哨兵和向导。”

 

垂杨走在最后,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四周,似乎一点也不为之所动。

头顶的白色照明结构规整,廊间光影斑驳交错,几人脚步的节奏渐渐被带动得平稳起来,蓝河也没轻易发表意见。

 

“其实,这研究不是早就在进行了吗?”叶修看了一眼垂杨。

“和我们所知的不太一样——不如说,之前的研究倾向于激发引导,而这里进行的,是关于哨兵和向导对信息接收的研究。与常人不同,哨兵和向导之所以能获取别人不能察觉的信息,并不是因为器官本身的灵敏度不同。他们一定有一套特殊的器官或者神经。灵敏度是不会成就一种完全异于常人的行为系统的。所以这是项追溯本源的大工程。”

 

系舟说着似乎也觉得有点晦涩,停下脚步转身,就看见叶修和蓝河并排站着,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说人话”的表情。

他差点笑出来。

 

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敲打金属的深沉空洞能传得很远。而尽管容纳的研究人员成千上万,在那些闷响之间,人声却几不可闻。每个人都几乎自成一个世界。

然而他们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其实就是研究,哨兵为什么是哨兵,而向导为什么是向导。我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你们和我们不同的事实,接下来就是研究,究竟为什么不同。”

 

 

 

一会儿又来了个工作人员,表示李轩队长让他来给叶修带路,接下来的权限不是系舟他们能达到的了。

蓝河歉意地朝系舟笑笑,跟着叶修搭上升降梯往下降去。

 

下了约两分钟,蓝河发现地下城其实是个倒着的四棱锥,底部截面越来越小,最下一层只有篮球场那么大。

“叶修队长,蓝河长官,我是一层的负责人,我姓赵。欢迎来到虚空研究所。”陌生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须发有些灰白,和蔼地笑着。

 

“自从嘉世没有了小苏,研究方面只有我们虚空一家独大了。人造哨兵这个计划,叶修队长当年也有所耳闻吧?中断计划以后,全盘接手的就是我们。”

叶修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眼镜大叔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你看看我,这儿好久没客人了,都失了礼数了。来来来我们屋里坐。”

 

蓝河明显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皱眉瞟了眼叶修。他身上发出的不悦太过直白,直白到让蓝河也不悦起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叶修,虽然还是那样笑,但跟着那男人进屋的时候完全目不斜视,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似的。

 

这是个空置的研究室,但基本布局和别的房间都一模一样。纯白的桌椅摆设,窗口摆了一盆淡蓝色的植物,叶片细长。

“赵叔叔认识沐秋啊。我以为那什么计划真是嘉世的什么机密呢,没想到和联盟交流挺紧密?”

叶修坐了下来,接过茶杯,面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哈哈哈,叶队长说笑了。沐秋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没有他,这个计划连雏形都成不了,更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取得现在的成果。”眼镜大叔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叶修话中的不满,竟然伸出手,摸了摸叶修的头。

“当年我也在交流里见过你,这么多年都长这么大了。”

 

 

到底是长辈,在他眼里什么都很年轻。他伸出的手特别自然,自然到叶修都没法躲。

叶修并不认识他,事实上苏沐秋当年做的研究他也知之甚少,更别提什么学术交流。在亚种人面前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想来对方觉得这样的动作理所当然。

叶修尴尬地将目光投向唯一的那盆蓝色植物,有些泄气。

 

蓝河在心里暗爽了半天,资历算什么,官衔算什么!碰上年纪大的,照样跪啊。

“蓝河同志,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蓝河一僵,下意识地一巴掌糊到自己脸上。

过来。

啊?

蓝河看叶修口型,犹豫地坐到了他旁边,轻咳了一声,脸有点热。

 

“这是你的向导吗?”大叔也拍了拍蓝河的肩膀。

“是。”叶修很爽快地承认了,蓝河唰的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过去。

“你干嘛,眼冒绿光,饿了?我不好吃的啊。”

“去去去吃你作甚!”

 

“呵呵,有人总说你单身是有缺陷。不过,这不找到了?日子总是会过下去的,不管有没有亚种人,不管是平民还是战士,是哨兵还是向导,问题最后总会被时间解决。不用着急,顺其自然,你们说对吗?”

大叔拍了拍蓝河的手:“小向导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不过状态还不错,毕竟向导对信息的接收程度逊于哨兵,一辈子单身的向导也不是没有。不过叶队长是不太好了吧?”

叶修始终保持着警觉:“还行,还行,挑个虚空双鬼还是能赢的,哈哈。”

“哈哈,那敢情好。神游状态是来到这一带才严重起来的吧?李轩那小子托我给你做个检查,这就跟我来吧?”大叔拍拍叶修:“只是个定向测试,不用紧张。我就在隔壁,收拾一下就过来吧。”

 

 

“……他怎么啥都知道啊。”蓝河看着被带上的门有些震惊。

“那是,一看就是老狐狸。人可管李轩叫‘李轩那小子’。”叶修坐着没动,喝了口茶。

“可是叫你叫的是叶队长?”

“那必须,不看看哥是谁。队长里哥也是做得上大王的,让什么小王啊小肖啊小黄啊组队一起上,哥也能挑翻咯。”

蓝河翻了个白眼:“你就在这儿嘚嘚吧,我们黄少不用组队就能把你挑翻,少来!”

“还我们黄少呢?”

“啊?”

“哎我去了,晚了老狐狸要来找。”叶修啧了一声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边嘟哝着老了边朝门走去。

 

“叶修!”这一声把叶修叫住了,转头就看见蓝河眯着眼睛,眼里火苗跳动不息。

“你可放了话了的,长、官。”

“挑翻你们黄少?”

“不,这儿完事了,你们讲的什么我听不懂的暗号可得全告诉我。你、可、放、了、话、了。”

——这是你的向导吗。

——是。

 

“哦!”叶修恍然大悟,接着笑了好半天,笑到蓝河简直用怒气围出了一块AT力场,他才转身出门,朝蓝河晃晃手。

 

“放心放心,一定一定。”

 

就像点燃了篝火,劈啪作响的爆裂声随着溅出的火星,撑起一块遮天蔽日的灼热炎幕,把蓝河圈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慢吞吞地挪回椅子上,埋头拿起叶修的茶杯,轻轻嘬了一口。然后把红热的脸埋在了臂弯里。

诶哟天哪,有点闹不住。

 

 

 

 

 

-17-

 

“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太用力地去控制你的感官。”

叶修靠在分析座的椅背上,仰着头。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似乎这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

 

“让你放松反而做不到?这是个安全的环境,至少目前,它是。”

这间屋子同样有一盆蓝色的植物,不过是圆叶,舒舒展展很是好看,从窗台垂到地上。

“赵叔,我没觉得危险啊?”

“你很紧张,我连测都不用测。我常年面对各种数据,和前来协助研究的哨兵或者向导,有什么感觉光看都能看出来了,呵呵。”老赵走到叶修身边,尽量温和地问:“想什么呢?”

“什么都没想。”

叶修又想了想,觉得这么说是挺敷衍的。主要他横着走惯了,第一次面对这样可以称之为长辈,过去又也许有些交集的人。对方抱着温和的善意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真的什么都没想,我一直是这样,早就习惯了。”

 

“你啊……”老赵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不再勉强叶修。只是让叶修脱下半边衬衫,抽了点血,又做了些寻常的检查。

“当年小苏的意外,对你打击其实很大吧?”他一边调试着仪器一边聊天似的问。

叶修顿了顿,把衣服穿好。

“当年有可能吧。”他认真地想了想:“但那又能怎么样呢?诶赵叔,跟您商量个事儿,有烟吗?”

“…………”

 

“……唉,我压箱底的私房烟。”两人对坐着吞云吐雾。

“这么小气干嘛,这事儿完了我敲锣打鼓整一箱来孝敬您老。”

“可别,李轩小儿别的本事没有,就管这特严,你一送,他准处分我。”

“还有这本事,翅膀长硬了嘛。”

“可不是翅膀长硬了。”老赵哈哈地笑起来,有点开心的样子。“如果小苏还活着,也该像你一样大了,到时候这地下城是建在嘉世底下还是虚空底下,还真没个准儿。”

“他估计比我还屌点儿,您老仇恨好转移转移了。”

“不过苏沐秋是普通人体质吧?向导觉醒得早,他早就过了那个年龄。又好像不怎么能打的样子,觉醒成哨兵的可能性也不大吧?”

“是啊,我的老毛病也只是那次意外留下的,留下这个精神场的并不是苏沐秋。他只是我朋友。”

“你迟迟不找向导也是因为这毛病?”

老赵一手扣住叶修的脉门,一手贴上了一个微型电极。

“那倒不是,只是没遇上顺眼的过。”

“那这个是……?”

“您懂的,碰巧就遇上了。不过那毛病确实有点烦,这么多年也没刻意去治,现在还能搞掉那精神场吗?”

“能啊,你们再过些日子,磨合够了自然就会消退了,你毕竟是哨兵不是向导,留着不能操控的精神场对你其实有害无益。说起来那小向导好像能力一般?”

 

叶修叼着烟一扫之前的萎靡:“向导嘛,只要精神强就行了。他的厉害,也只要我懂就行了。”

 

 

 

 

 

-18-

 

蓝河是在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醒来的,他身上有伤,一不小心睡着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睁开眼睛愣了几秒,就发现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较之前,包扎手法明显熟练得多,而且不易脱落,他一时看得啧啧称奇。

 

“蓝大大,快把衣服穿上,不然贞操不保。”叶修端着杯茶走进来,见蓝河醒了,赶忙提醒。

“……药不能停啊叶修大神?”蓝河突然怀疑起之前那么轻率地肯定了关系是不是个错误。

“我不跟你开玩笑,赵叔刚给你换药的时候,夸你长得人见人爱,啧啧,不得了。”

“去你妈的人见人爱!”蓝河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深深地羞愧起自己在蓝雨浸淫多年却毫无长进的垃圾话功力。

“呵呵。”赵叔发话。话题人正坐那儿呢,蓝河定睛一看,脸顿时绿了。

“呃赵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年轻人嘛,都是挺可爱的,叶队长也不错,挺可爱!”

蓝河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哈哈,来说说正事儿吧。因为叶队长说你听也行,所以特地等你醒了说的。以下内容遵循保密条约,都懂吧?”

叶修坐到蓝河身边,都点点头。

 

“你们蓝雨的技术员,哦是医疗队,送来的小黑匣,消失了。这事儿发生在16小时之前。因为是送到我们手里消失的,大家在查清楚之前决定先不声张,就派了人去了那位牺牲的同志的尸体处,打算带回来研究。你们的医疗队那个小同志也赞同了这个方案。结果尸体带回来不久,也消失了。”

“……消失了?”蓝河有点无法想象。“怎么样的消失?东西还能平白无故的消失?”

“就是平白无故的消失。我没亲眼看见,但是听队员说,本来好好在那儿的东西,莫名其妙就好像不在那儿了一样,过了一会儿一看,还真不在那儿了。”

“听着挺扯乎啊,不是你们推卸责任的借口吧?”叶修也不太信。

“这还真不是,要找借口,一定编个让你们看不出来的,哈哈。”

老赵笑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所以这事就很荒唐,然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也是和我们进行的关于哨兵和向导的研究,息息相关的可能性——”

“那具尸体和那个盒子,本来就不在那儿。”

 

“你们知道吗?哨兵和向导,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一套特殊的信息接收方式。这个神经编码和接收器存在于小脑中,因此也曾经出现头部遭到撞击突然感官紊乱的哨兵——之类的病例。而向导之所以能得到关于他人情绪上的信息,也就是因为,他们的接收器能够捕捉并分析这样的信息。

“这个世界里,遍布着信息。它们向我们传递着存在和事实。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他们看到的尸体和小黑匣,很有可能是远在很多公里外的,但它发散出的信息——颜色,光,形体,触觉,味道,甚至重量,都被用某种方式,给投射到了这里。然后经过一段时间,它们消散了。于是这个物体也消失了。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您这么说,简直否决了一切?那跟我在这儿说话的您也有可能是不存在的,说不定只是我神经出问题幻想出来的。说不定人类早就灭绝了,我们在这儿都只是一堆灰尘?这不对……”

蓝河说着,又有点动摇,简直像要被自己说服了。

“瞎想什么。这种猜测死人限定,你见过信息素和信息素说话?”叶修伸手拍了拍蓝河的肩膀。

“要我说,赵叔,你的猜想的漏洞,在于这个信息是怎么传过来的,以及为什么要传过来,谁能传过来。没有动机没有方式,根本就不成立。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老赵想了想:“叶队长,这儿的确挺特别的。你忘了你在打架正中突然神游的事儿了?以前你会这样吗?有没有可能是受了什么特殊的磁场或者信息的影响?”

“那为什么只有我?李轩吴羽策他们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出问题?”

“还有个事。”蓝河突然插话,“系舟他们是通过我们蓝雨新出的定位装置找到雷鸣的尸体的。如果尸体是假的,定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诶呀,你说得对,我要好好考虑考虑。”赵叔一听犯起了难。

这的确很难解释。但现在尸体不见黑匣消失,想查也无从查起,一团线顿时藏起了头,剪不断理还乱。

 

“唉,我和蓝河先走一步了,赵叔。”叶修拉起蓝河打了招呼。

“赵叔?赵叔!”见人没反应,叶修又多叫了几遍。

“哦!”老赵如梦初醒:“你们去忙吧,有了进展我叫你们。哦对了叶队,走之前别忘了来我这儿拿体检结果。”

叶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蓝河认认真真行了个礼,一前一后出去了。

 

 

“蓝河啊。”

“咋?”

“就算真的是信息素在对话,好像也蛮不错,挺浪漫的嘛。”

“我是人!你也是,所以别胡闹。”

“要是真的能信息位移,那指不定哪天我就死不见尸了。”

蓝河脚步一顿,突然转头,认真地看到叶修眼睛里:“在蓝雨,每个牺牲的战友都是要被送回蓝雨的,哪怕只是骨灰。而且这样的话,从战队队长口中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只是做个假设。”

“没有如果。消极言论会导致战败,你这是不信任我。况且,”蓝河咬了咬牙,“不是你才有资格谈论生死。我也是一直呆在一线的,见过的牺牲未必比你少。”

叶修也收起了漫不经心,严肃地问蓝河:“见过了那么多的牺牲,你还要坚持呆在一线?为什么?”

“还用问?”蓝河简直想把叶修瞪出窟窿,“当然是因为我属于这里。我会呆在一线,直到变成尸体。”

“那你最好也收起这句话。”

说完前半句叶修突然又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取得革命最终胜利之前我们都不会死在战场上。你当哥是谁?”

 

蓝河对着叶修的背影愣了半天,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又开心起来。只是决定了的联系已经在悄悄建立,他隐约能体会那股亢奋和豪气在胸口激荡的感觉,让人心情愉悦,仿佛前路无阻。

其实这样才对,就应该前路无阻。人类一定会取得胜利,管它亚种人还是季种狗,统统挑在枪尖,一往无前。

 

 

 

 

 

-19-

 

海风撞动船身。

天色已然大亮,然而云层厚实,海天一色,灰白且沉。

那道交界线隐藏在雾气里,仿佛藏得十分不安,扭动得厚云都鼓动出隆隆的声响。

 

包子和小狮子们都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盯着舷窗外。

“走,找老大去。”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认真地对小狮子们说道。

 

 

 

“我要吃粉丝!”黄少天拍桌抗议。“老王啊我跟你说啊你昨天回来太晚我都没跟你讲呼啸真是个穷地方唐昊又特别不是个东西,你吃过粉丝没我知道你吃过你一定吃过,对了你跟唐昊熟不熟啊他有没有请你吃过粉丝啊——”

“少天,我帮你点好了。”

“噢噢,谢谢队长!”黄少天啪地合上了菜单。

“沐橙要吃什么?王队呢?”

“嘻嘻,我得点几个苗贝烧。小时候我可喜欢吃这个点心了,出去才知道也算是家乡特产呢。很好吃哦,王队要不要尝尝?”苏沐橙支着下巴向王杰希推荐。

“那我要一份蒸饺,小苏和我换着吃吧?”王杰希问道。他半眯着眼睛,潮湿的风穿进窗口,刘海总有些不听话。

“没问题。”苏沐橙笑嘻嘻地。

 

“今天按计划分头行动。沐橙负责暗访,少天既然到了就陪沐橙一起。王队到了夜里继续你的侦查。我走访几位要员,如果顺利的话,这几天就能得到结果。唐昊那边应该已经有所行动,少天带着通讯器,有消息及时应变。”

喻文州说完,又想了想:“今天夜里集合的时候,开个短会。”

“好的队长!保证完美完成任务!”黄少天吸溜着粉丝还不忘表表决心:“对吧苏妹子你放心!有我在,管他十个流氓还是一百个流氓统统给撂倒捆一起精卫填海!”

苏沐橙夹了个苗贝烧给王杰希:“谢谢少天。”

王杰希和苏沐橙交换了两只点心,拍拍喻文州的肩膀:“辛苦了。”

“应该的。”

 

然后喻文州结了帐。

 

 

“天气不太好啊。”走出早餐店,王杰希四下看了看。

“是的。这几天都阴,但应该不会下雨。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喻文州向他们打了招呼,几步一闪就不见了。

“队长怎么跑这么快?是不是付了钱不开心了?老王你可不厚道啊每次都让我们队长付钱!”黄少天说。

“那你怎么不上?”王杰希瞟了黄少天一眼,转身朝反方向去了:“我去找几个人,不太放心叶秋。”

“哟哟哟,叶秋还要你来不放心?”

“以前约好的,要是情况不好就去找那个联系人。至于有没有人去就不关我事了。走了。”

 

“那苏妹子我们也走吧?去哪儿你给带路我跟着你!诶没了老王咱俩帅气度一下子爆了表肯定很高回头率吧这还怎么暗访你给想想想想办法嘛要么我们扮个绝世情侣?”

“诶~”苏沐橙对着黄少天头上睡翘的一小撮毛扑哧地笑了起来:“主意不错啊,我扮你男朋友怎么样呀?”

“…………不玩儿了。”

 

 

王杰希轻轻叩响了一扇木门,前一天晚上还在光怪陆离的酒吧里唱歌的姑娘,从门缝里露出了眼睛。

“呀小星星来啦。没别人吧?”

“没有。”

王杰希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不把门打开,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不要叫我小星星。”

“这就对了嘛,吐槽要快啊!你昨天要的线路设备我已经准备好了。”

 

昨晚他们最终交换了情报。

小姑娘之前猜得没错,王杰希的确是叶修他们的战友。

这座海滨小城是苏沐秋苏沐橙以及叶修的故乡。苏沐秋曾在这儿开过一家小小的设备维修店,这些都和王杰希已经了解的情报相吻合。

姑娘说,数年前她常来这里玩,有次出了意外,是叶修他们送她去的医院,自那才相熟起来,虽然没多久他们就都服役去了。

“你的……?”王杰希看向她缠着绷带的脚小腿,并不见走路有异常。

“哈哈哈,不是啦。”她笑笑:“是脸上的伤,不过送医及时现在已经治好了。谁都有点别的故事不是吗?叶修两年前给我寄过一封信,如果你是他的战友,那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随后她给了王杰希一个地址,让他第二天到这里来。

 

这是个不起眼的店面,已经关闭很久。王杰希自然地绕到后门,果然顺利和姑娘接了头。他看了眼屋子里缠绕的线路,和所需几乎一致。曾经他整天和这些打交道,确认信息就是一眼的事儿。

其他的注意事项都被完整的写在一本小册子上。王杰希拿到手大致翻了翻,向小姑娘点点头。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啦。这都是叶修他们曾经交代好的东西,设备都是他们的店里留下的商品,所以也没有流通记录,可以放心。”

走到门口她又像记起了什么:“其实我都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感觉像去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不过,既然你说他们过得很好,自然都不重要了。”

“嗯,放心。”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窗户临街,谨慎起见王杰希没有开灯,就着阴天的灰光将事项记录的小本子挑重点看了看,就调试起了线路。民用线路是有寿命极限的,照他和叶秋多年前的约定,也不知连接能不能顺利。

频谱刻度表的锁码方式是十重锁,这是一种随意性很大的,可以最大限度带上设计者本人喜好的编码方式。强度倒是未必大,但麻烦起来还是挺麻烦。

 

按照说明,这个十重锁的主码排列是多年前流行的一种剪报密码。王杰希觉得叶秋不愧是叶秋,只要跟他扯上关系就能把自己烦死。

解码是项颇需要耐心的活儿,他蹲在窗户透下的那一小块儿亮下面,蹲到脚没了知觉。不知道哪儿的店响起了爵士乐,慢悠悠的调子晃得很长,似乎放完了一整张碟,王杰希才终于解开了这十重锁。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累极了。谁想一口气吃进好多灰,又捂着嘴咳起来。

小本子掉到了地上,王杰希捞起来,恰巧停在了某段废话章节的最后——

 

[ 那密码解起来好烦啊,直接记这儿吧!WMJMCZPL  ]

 

“……………………”去你妈的叶秋!

 

爵士乐播完是交响乐。王杰希气饱了,接下来的动作流畅无比,调频的动作愣生生地挥出了点“魔术师”的气势,那是他当年还做情报的时候响彻联盟的名声。

“喂,哪位?”

“一叶之秋。”

终端终于被接通,对面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的声音。

“啊,您稍等。”

王杰希直接切断了连线,他把存在个人终端里的位置信息发了过去。只要喻文州给他的这条信息没错,对方总能找到叶秋。接下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既然是叶秋,又怎么会输?

他找了顶帽子,压下帽檐,不着痕迹地混进了灰色的街道。

 

现在,还有些该做的事儿。

 

 

 

 

 

-20-

 

地震?

他们已经回到最上层打算离开,却远远的传来了些闷响,叶修脚步一顿,静下心听了个仔细。

像一排排钉子密密敲打的声音,合着些植物们摇动生长的噼啪声。接着他听到了海浪,温柔地奔跑着,牵着一朵朵小小的浪花,呼啦啦,呼啦啦,跑进了他的脑海。

“唔!”

叶修突然觉得脑仁一疼,炸开来般。

 

“快回去跟老赵说,可能要地震。我先去上面找李轩他们。”

“地震!?”

“快去!”叶修眼前一黑,用尽全力朝蓝河吼了出来。

“是!”蓝河转身拔腿就跑,那一声让他震得麻到心尖。

他两步跳上升降梯,唰地落下去。麻了半天的心脏才缓缓感受到恐惧。

叶修,你也快跑啊!

 

叶修艰难地抵在逃生通道的入口,疏散的人群把正门堵成了一个铁桶,尖叫不止。晃动渐渐开始表面化,是个人已然都能察觉。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灯让叶修头痛欲裂,眼前花花绿绿一片,仿佛回到了刚觉醒的那会儿。

自己的刹车好像真的开始失灵了。

为什么突然会地震?虚空并不处在地震带,而这个地下城既然造出来,肯定也没有料到会遭这种劫。

和喻文州说的“计划”有关吗?还是说……真的和他有关?

 

“后撤!大家冷静!”叶修起身向里挤。

按道理虚空此刻应该打开所有的紧急通道,但不知为何大门紧闭,那么战队的情况有可能比地下城更糟糕。

如果能确认通道状况,说不定还有些别的办法。

 

蒸汽缭绕,哭喊和尖叫在这窄口处堆积,叶修矮下身子寻找空隙,通道里应急照明的惨白光透过缝隙映进眼帘。他刚伸出手,却听到咚的一声,即使在混乱的人群中,也特别响亮。

视野猛地晃了一下。

谁特么,撞老子。

好累。

哪儿来的苍蝇。

瞎叫唤什么。

 

拉我……一把。

 

 

 

“沐秋啊你捣鼓什么呢最近?”

“哟回来啦?说了你懂?”

“靠哥怎么就不懂了?你们这群搞研究的心都脏。”

“你才脏呢好吧?任务一回来就跑我这儿,还不赶紧把澡洗洗,我也给你报备报备。”

“呵!”叶修屁股还没坐热又从桌子上跳下来,鞋底的确脏得很,白色的地砖上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我先去洗洗,一回来瞟门缝就看到你这儿亮着,也不看看几点了?”

“嗯对对对,小朋友按时睡觉才长得高。”苏沐秋还对着好几个终端跷着二郎腿。

“靠!”一直比苏沐秋矮半个头的叶修被嘲个正着,果断换了话题:“你千机搞得怎么样了?”

“你猜?”

叶修甩门出去了。

 

趁着洗澡的功夫琢磨了一下怎么垃圾话就是呛不过苏沐秋,他晃晃悠悠地回到研究室,被苏沐秋拍了一脸的纸。

“给,千机最后两个形态的设计图。本体还在boss他们手上研究着,不过听说量产的可能性不大,除了你也没几个人用得来。”

“啧。对了,我们来这儿也一年了,上头通知说有五天假可以回居住区。”

“你想回去?”苏沐秋反问。

“唔……不太想,但是沐橙还在家里。”

“怕什么,我们这儿不失守,沐橙在家就没事儿。不是还有定期的外网时间么?”

“倒也是。”

苏沐秋笑起来和苏沐橙有点像,还是少年的骨架,怎么就能一直比叶修高半个头。

 

研究室长年摆着白噪音发生器,整个空间是一贯的安静温和。只有大型终端运转的嗡嗡声,暖和极了。他想起了一群半大孩子爬上屋顶看日出的傻日子,阳光透过雾气,是种迷蒙的金色。

叶修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问:“沐秋啊,你说我们在老家一直看海,海那边究竟是个啥。”

“海那边?”苏沐秋低声说,“有一天我们赢了战争,就能知道了。”

“倒也是,赢了什么有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了。没理由输啊。”

 

 

“叶修——————————!”

“叶修你他妈给我醒醒!!”

“叶修!”

晃动越来越剧烈,堵在出口的人群却始终不见减少,似乎通道处的门就因为警报紧锁,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没有权限打开。蓝河终于通知到位赶到了最上层,却一下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了心脏。

 

“叶修你在干吗!——”

蓝河在人群边缘大喊。他看到了叶修。

人群散发的爆炸性情绪让他完全不敢放松一丝的精神屏障,即便这样他还是猛塞了好几片抑制剂。

叶修那若有若无的联系,像脉搏跳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叶修!不是说好要赢的吗——”

“你躺在那里就能赢吗——”

 

红色的警报刺得耳膜生疼,蓝河已经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只觉得喉咙很疼,非常疼。

但是他用尽全力,也仿佛喊不到叶修耳边。

人群间的缝隙小得可怜,他被迫趴了下来。说好了不会死,不会输,这里连战场就不是,你就倒下了吗!

晃动的地面,头顶掉下的粗粝的碎石,他被砸得抬不起头。无数人的绝望从每一个缝隙入侵精神,千斤巨石压在胸口,一呼一吸都带着血气。

 

“叶修——快醒醒!我们没理由输啊——————”他闭着眼睛喊,嘶哑的压在喉咙里。

 

 

像有温暖的水流轻飘飘地漫过来,漫上双腿,漫上胸口,漫过头顶。

浅蓝色的光斑和游鱼,气泡吐到鼻尖。水滴尝到嘴里,怎么是咸咸的滋味?

 

叶修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头上流下的血糊住了左眼,他抬起手擦了擦。

人群缝隙中看到一张简直狼狈的脸。好像在喊什么,他耳朵轰鸣,听不清。但是挺可爱,咬牙切齿的,眼睛里的光却像要烧起来。

“啊?现在几点了?”他问。

 

啪,人群里不知道的谁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靠!谁他么的踩哥!”

“踩得好!啪啪啪啪。”被一句几点气得七窍生烟的蓝河终于爬起来,哭丧着脸兴高采烈地鼓起了掌。

 

 

 

 

 

-21-

 

叶修一路踹开一大片人,总算挤出人群喘上了一口气。

“你这到底还行不行,居然能倒在那种地方?被撞晕的?”两人小跑向先前的入口,果不其然小门紧闭。叶修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靠墙坐下了。

“大概是烟瘾。”说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了根烟,眨眼就点燃了,眯着眼很享受地烟雾缭绕起来。

“……”蓝河也跟着叹口气,靠着叶修坐下来。

 

轰隆隆的闷响一直不停,碎石和灰尘让目所能及的地方都迷芒一片,叶修制造的那一点烟气好像都微不足道了。

“现在怎么办,你抽完能恢复吗?”

“恢复了也出不去啊。门是锁死的。”

“之前你开的所有的门不都是锁死的?”蓝河震惊。

“锁住和锁死能一样吗哥哥。”叶修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蓝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怎么办……”他呆呆地看着前方。

“继续找出口啊。”叶修说。

蓝河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眼叶修,对方脑袋上还糊着些先前被石头砸出的血,蹲在那儿狼狈得不行,继续两个字就像个笑话。

想着蓝河真的差点笑出来,他凑上去舔了舔叶修的嘴角,一股烟味直冲脑门。

“哟,投怀送抱?”

“明明是我在趁你之危。”

 

先前抑制剂的作用在带着情欲的触碰面前完全不够看,叶修搂着蓝河的腰靠近自己,哨兵的本能渐渐融化、沸腾起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呼出的热气像在证明人还囫囵的活着,撩得蓝河脖子根都痒痒的。叶修脸上也开始泛起红热,他解开蓝河的制服扣子,撩起下摆,抱住他的后背。

手掌接触到的热度向四肢五脏流窜,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人”,更是作为一个向导的热度。

 

这事情想想也算奇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却一定要共享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这样的两人“搭档”的意义胜过“伴侣”。如果不是在乱世,想必根本不需要分裂出这样一种特殊的族群——不为繁衍后代,只为守护种族的生生不息。

 

其实也就短暂的十几秒。

蓝河按着叶修的脑袋把自己的额头贴过去,这次十分笃定地闭上双眼。

碎石还在扑簌着向下砸,他们靠在墙角,守住了一个安稳的角落。

 

仿佛穿过了一条星辰环绕的花径,蓝河在一片飘满灰色棉絮的空间里又看到了叶修。

他很显眼,纵然这个空间里有许多许多、简直望不见尽头的枯树,他也依然清晰可见。

蓝河向那座不高的哨塔走去,塔尖上,靠近灰色云朵的地方,有几辆列车吭哧吭哧地开过去,又哐啷哐啷地开回来,显得很热闹。

走到塔下,蓝河发觉这塔比想象中的高。他不知道怎么爬上去,决定先放弃,于是他后退了一步,举起手,高声向塔上的人打招呼。

“叶修!”

 

叶修立刻就听见了。满世界的枯树一起摇动起脆得劈啪作响的枝杈来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叶修笑眯眯地探出一个头,挥了挥手:“早。”

 

 

 

 

 

-22-

 

“有点爽。”蓝河一路跟着叶修小跑,对方敏捷地躲避着碎石还时不时拉他一下。虽然短暂的时间还无法结合到可以引导叶修的感官,但彼此间的联系像一根有力的绳子一样拽着双方。

蓝河拨动了他凝滞的时间,叶修觉得现在简直如臂指使。而蓝河自己则莫名觉得底气很足,游魂野鬼看到他都要先打报告。

 

“哨兵的这能力是不是叫煞气?”

叶修反驳:“其实叫霸气。那边角落看到没?石头砸上去声音不对,后面是空的。墙壁很薄,我怀疑能通到外面,我们去踹踹看。”

飞奔,助跑,飞踢,墙壁非常给面子地碎了一地。俩人滚进去没几秒洞口就被碎石堵了一半,要是走到一半此路不通下场就是直接活埋啊。

蓝河紧张得心都快跳成起搏器,不知道这么大声正门附近狂躁的小天使们听见动静没有。他刚从石头缝里瞄了几眼状况,转头一望叶修已经蹿出了十几米,好吧,只得老实跟上。

 

洞穴不像天然形成,高度够成人直立,因此跑得十分方便。也不知道是因什么开凿,又起着什么作用。叶修判断这是虚空岸边的山体内。洞内湿气弥漫,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整体趋势向上,目前还看不到什么明显的光线。

 

“这么黑你看得见?”

“那是,跟打了探照灯似的。”叶修回答,蓝河感叹起了哨兵的高端大气。

“眼睛瞪得像铜铃!”

“哥就是这么的机灵。”

“不是这个词儿,你会不会啊。”

“哥都说了哥就是这么机灵,要夸我直白点,扭扭捏捏的不大气。”

“……我没有要夸你?”蓝河气。

“都说了不要扭扭捏捏的。”叶修觉得很嫌弃。

“……靠,现在还能退货吗。”

“您已经拆开用过了,不能退换。”

 

叶修随口这么一掰,两人却都有点心照不宣的脸红起来。本来结合热就来势汹汹,激烈的运动和地震中的紧绷的神经又让全身仿佛高烧般燥热。仅仅是额头相抵只能确认彼此的存在,要做什么才能缓解这份饥渴,他们都知道。

“蓝河啊。”

“咋?”

“你怎么就走那树那儿去了呢……”

“这要问你吧,好死不死躺那棵歪脖树下面。”蓝河想起那天夜里,跟做梦似的。

“我老远就看见那棵树,总觉得特好看啊,没出嫁的大姑娘似的鲜嫩诱人。”

“你这什么比喻,上没上过学有没有文化?”蓝河隐约想起那棵树,那棵离他还有几公里远,就隐约可见的雾中姿态的神奇的树。

“如果能重来一次,咱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虚空的船上培养感情比较好,起码有个床。”

“…………靠。”蓝河同手同脚跑了三步差点脸着地。

“不用跟现在似的,像赶着去投胎。”

“……”

 

每一步都好像走在黄泉路上,不止现在,每一分每一秒,从呱呱坠地开始。

他们都忙于走在那条狭窄却带有使命感的路上,只是现在,在不知道下一秒还会不会睁着双眼的时候,难免会担心起未能尽善尽美的结局。

走过了那么多路,看过了那么多山,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如果就这么“死同穴”了,也太对不起这“搭档”的名头。

 

“啊。”叶修突然短促的出声,他放慢了脚步,拍了拍蓝河的肩膀。

前方拐弯处涌出一丝光线,震动已经慢慢停止,一时间静得肃杀。叶修握住蓝河的手,迅速在手心划出一个枪字。

蓝河屏住呼吸,叶修轻而迅速地紧贴墙壁移动到了透出亮光的边缘,探出半张脸,而后愣了一秒,叹了口气。

“怎么了?”见叶修放松下来,蓝河走上前去。

 

这疑似出口处是个二十米见方的阔地,高度却仍不过一人高。最外围的确与外界相连,只是这不大的洞口被一架火炮堵着,黑洞洞的炮管对着洞内。

“有亚种人吗?”蓝河问。

“有过,但现在不在附近。”叶修不等蓝河问,又解释道:“我们真是好运,这个炮具体型号不清楚,是亚种人改造制造还是纯缴获也不清楚,但大致看来是北边霸图那一带几十年前流行的火炮样式。配合了一个放射性触发器,看到了吗,布在洞口,靠近五米内就触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架在废弃通道的出口,但威力应该至少能把这洞连我俩解决。话说不愧是亚种人就是没脑子,干嘛不埋个地雷。”

“那现在怎么办,回去?已经不震了。”

“洞口被堵了,不是那么简单能刨开的。”

“总会有救援的吧?李轩队长知道我们在地下,这会儿地震停了估计已经在营救了。”

叶修看看四周,石壁光溜溜,确实没什么破绽可抓:“那你先在这儿,我迅速回去看看那头洞口。”

 

 

周围的一切都很清晰,知觉的触角伸得很远。叶修在黑暗中走着,半眯着眼睛去挖掘起自己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共感力。

那是一层很普通的屏障,薄薄的,无色也无味,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在。许多年来叶修下意识的把这层薄膜看做是自己的东西,但最近他不需要了,因为已经有人前来分享这些永远不用说出口的秘密,而对方既不会逃,更不会在每个领域里都找不清方向。

那是个在这里站得纹丝不动的人。

 

蓝河的味道从他的意识里透进来,薄膜像按下钢琴琴键的木头撞击声一样破裂,而后很快散落在不知何处。它们并没有消失,这些带着记忆碎片的东西已然是叶修的一部分,俏皮地藏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向导留下一小片精神场,温和而有容。叶修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长相和名字,但即使是脆弱的保护伞,也一度给过他信心。

 

然而毫无征兆的心跳让叶修怔在原地。突然间一块巨石从头顶落下,巨响和震动却强不过突然漫上的窒息感。

叶修猛地向后翻滚避开,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黑色的水从头顶浇下,而海浪的声音把他从脚底卷起。尽管知道神游的滋味,人却突然像转换了上帝视角一样不受控制。

巨石向下滚去,轰隆隆碾过泥墙,最终卡在一段拐角。

 

叶修只能迷糊地靠着墙,看不见东西也想不起人。

突然间他得到了一个从未思考过的答案——这是海吗?

 

 

 

 

 

-23-

 

叶修!

蓝河的弦刷地一下崩得很紧,又是先前水漫宫殿似的无力感。这次强得多,他觉得整个人都被卷进了黑色龙卷风,唰啦啦的特别猛。

蓝河本能地冲出去,撞出了一个包以后才老老实实地学习盲人摸墙了。叶修这间歇性死机太磨人了,他这次要是找不到病毒,还不如删了自己这个向导插件,简直是耻辱!

 

小命当前放人去找个路还给找出这一出,不如刚才就不管不顾的先把连接建起来,起码终端掉了还有根绳子牵回来。

这下好,叶修一失去意识,蓝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很担心刚才的巨响,如果是自己出了个坏主意,那可就没法儿活下去了。但至少叶修的小命还在,昭示着“我是叶修”几个大字的信息还在空气中徘徊,尽管微弱,却和那天在槐树下的相遇一样,四平八稳。

 

“叶修,叶修醒醒。”蓝河终于摸到了叶修,也摸到了面前这块巨石。老天拦路,他们真的没法儿走。

蓝河叹了口气,老实地把叶修背到背上,继续艰难地盲人摸墙——被炮口对着就对着吧,起码有个亮。盲人就是这么的不炫酷,蓝河有点不高兴。

我伤还没好呢,还有人记得吗。

 

“蓝河?”

“叫爹。”

“爹。”

“……”

“卧槽你松什么手!撞到头会出问题的好嘛。”叶修揉脑袋。

“我试试能不能把有问题的头撞好。”蓝河不想承认刚才真的被一个爹字吓得腿一软才把叶修撂地上了,只能红着脸糊弄过去。

“脸红什么?”

结果忘了虽然一片漆黑,但炫酷的哨兵就是能看见他脸上的热度,蓝河只能再度瞎扯。

“背了你半天,枪都要擦走火的。”

 

叶修还赖在地上,他的头仍然昏昏沉沉的,索性张开双臂对着蓝河:“那让它走好了,就在这儿吧。还是你想对着炮口?”

“就快到了,蹭点儿亮吧,我不想一点都看不见。”蓝河说。

“好吧,听你的。”叶修站起来拍拍灰,拉着蓝河步子倒迈得挺稳。

终于看到前方有一小片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叶修脱了外套往地面一摊。谁先被推到墙上哪还搞得清,结合热的前奏就烧得人满脑子灰飞烟灭了。

 

如果不是这个地点,这样的状况,或许也没这么刺激了。蓝河只能抽空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就着眼前的耳朵尖咬了下去。

 

 

 

 

 

-24-

 

要说你情我愿,倒也有几分不实。

蓝河被捅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还一团浆糊,不一会儿就抖得恨不得把自己给切吧切吧剁了,扔进什么黄石烤炉里滚一滚。

“叶……修。”蓝河一把揪了叶修的头发,另一只手在他后脖颈按下了几条红印。

“蓝河。”

 

蓝河咬牙。他侧着头,双腿被抬起压着,胸肺也不知道是因为挤压还是因为结合热,显然运作比较困难,话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带几分忿忿的味道。

“这次算我……嗯、让着你。”

 

“哟……还用得着你、来让……我?”叶修笑得睁不开眼,一句囫囵话也在急促呼吸间断得不成样子。其实谁说话都顾不上过脑子,根本是全凭本能在动。

叶修一个挺身,蓝河的手臂骤然收紧。本来或许想要说什么,可全都憋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荡的洞穴里荡起一股难言的热潮。

 

结合的第一步是确认存在,只有把人抱在怀里,抱到仿佛能把对方狠狠按进自己的身体,才能得到那么一点安全感。他们独自一人都已经很久了,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走路,吃饭,睡觉,和生存。

而现在,欲望和本能要求他们从此必须互相依靠,并且分享自己。一旦谁不在了,另一方就会死。

 

离了谁就会死。

叶修心里笑起来。虽然是男人,但跟打惯了交道的覆满甲片的亚种人比起来,蓝河简直温软得不像话。即使是这么柔软的人类,他也不觉得蓝河离了他会死。

就像现在,他被自己抱住,后脖颈合着碎发都泛着粉红,亲上去就是甘甜的灼烧。下身更是难以自持的状况,斯磨着的快感一点点地深入骨髓。

就是这样让人混乱的境地,他却愈发清晰地在脑海里看见了蓝河的身影。

 

实在是很可爱又可靠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着不动。

有时也左右环顾,焦躁地回头。刮起狂风时站不住了就原地抱头蹲下,嘴里抱怨着什么,脚下却半步不移。

 

叶修脑门一热,趁还活着,赶紧的。

 

“……靠!”蓝河挣扎着拿额头抵住叶修的肩膀,一方面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一面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身后就是石壁他已经无路可逃,但叶修突然顶到某处的快感强烈得让人害怕。

不同于渴望触碰时的难耐,而是实打实的快感,简直让人无法呼吸。仅剩的一点理智也在拼命的叫嚣着不合理。

可以爽,但咋能爽到不认得东南西北?

 

“蓝河。”

叶修也说不好话,只能叫叫对方的名字。蓝河被撩得要爆炸了,颤抖着伸手捉了自己的那根。他真的没经历过这种情事,只是碰到自己的就快要射出来。叶修也不去管,光用力撞得他握不住,只让他靠胀得不行的后面一波波推出热潮。

这么来回顶了多少次,蓝河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半放弃地放松了牙关。他热得不行,从脚底烧到头顶。

 

放开了的呻吟让叶修胯下一紧差点失守,而后愈发本色的抽插起来。他把蓝河双手按在石壁上,恨不得趁热吃下去,再把盘子舔干净。

 

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他抿嘴,不自觉地想看蓝河更多表情。比如爽的,特别爽的,爽到失控的,这样直接的快乐。

他低头亲吻蓝河,把他的闷哼吞了下去。唇舌交缠间叶修也乱了方寸,有些过去的画面丝丝缕缕的漏了出来,像海边穿透灰雾的日出。

 

 

蓝河突然间动弹不得。心里一酸,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完全控制不住。

并不是特别的伤心,也不是特别的快乐。一面因为向导的本能而为这情绪共鸣,一面又觉得怎样都无所谓。

 

弱点不断被攻击到止不住颤抖,哽咽却停不下来,蓝河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揉成了一团废纸,直接疯魔。他挣扎着把头撇向一边,大声叫停。

头脑混乱中的叶修也听不见,顶弄得愈发凶狠。直到蓝河闷哼着不知不觉射出来,他脑子里才像断了根弦,也不管不顾地弄在了蓝河身体里。

 

 

人生总有很多遗憾。

蓝河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口。一时间整个空间里静得仿佛蛰伏了什么怪兽。

“……快拿出去。”蓝河觉得狼狈又尴尬,而属于叶修的那股精神压迫感不会消失,仍然悬在脑门上方,他的那东西更是还埋在自己身体里。

这么说出口就已经在自暴自弃了,但对方还不领情。

“我觉得我还在温柔乡里沉浮。”

“沉你妹!”

“啧。”

“……我靠,你、”说了半句蓝河接不下去,有啥特别尴尬的液体差点流出来,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然而几分钟之后他披着外套和叶修靠在一起,突然发现相贴的心脏一直以相同的节奏在跳动,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连在了一起,从此生死与共。

无论是在炮口下,还是在枪尖上。

因为认同,所以并肩。特别的激动人心。

 

怦——怦——怦——

 

 

 

 

 

-25-

 

叶修寻思着要说些什么,脑袋里绷着根弦,好像不去转移一下注意力,又恨不得要把眼前的人再次拆吃入腹。

蓝河呼吸刚刚平顺,脸皮没有叶修厚,也一时说不出什么调侃的话,又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调侃的好,陷入了奇怪的纠结中。

 

“我给你讲讲你想知道的吧,之前老赵提到的,苏沐秋的事。你不是说我们打什么暗号你都要知道吗?”

“就这样讲?”蓝河以为叶修虽然这么不着调,却会挑个郑重的场合讲这个的。

“一片漆黑里寻找光明,对这个故事再适合不过了。”

叶修摸摸兜,烟盒被压扁了。他抽了一根出来,也不点,就这么拿在手上。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苏沐秋就是那个我之前跟你提到的,在我老家开终端维修店的,搞信息技术那个朋友。”

 

“沐秋某些方面是个天才。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到了那个临海小镇,后来就跟他们兄妹——他还有个妹妹叫苏沐橙——三人一起过日子。临海在你们眼里很可怕吧?贫民窟,魔穴,不过似乎以前有人说那儿是屠龙宝地的……”

“其实很普通,发病率没你们想象的那么高,真要有病了都住院了,街上也没有随地爬的乞丐。就是那个地方,小时候我们常常去海边看日出。大人不许,就偷偷去。”

“你们被教育海有多么多么可怕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出来。却只有我们才能体会到真正的可怕。海常年都是黑的,海浪卷上来的东西,小孩子都偷偷拿指尖碰过,回头就长水泡,疼得睡不着,又不敢告诉家里人,忍着等它好。”

 

“大人都说掉进去就会死,所以整晚的海浪声都像催命符,毕竟,离得那么近。”

 

“但是日出是很漂亮的。你们没见过海边的日出,虽然是从那么黑和脏的海里升上来,透过灰雾上方却能看到很漂亮的金色。如果现在问那边还有什么让我想回去看看的话,就是这个日出吧。”

 

“不多说,总之是个挺普通的地方,我们一直过着普通的日子直到成年,我哨兵觉醒。”

“那几年联盟宣传很猛对吧,你应该看过介绍片。其实是因为那几年联盟打了几场重要的仗,战队面临了一次洗牌,退役的牺牲的恰巧来了一波小高潮。总要更新换代啊,没人怎么行呢?所以搞政治的和联盟就合作做了很多工作,搞了包括普及亚种人知识啊之类的全民运动,现在很多活跃的年轻党派也是那时候开始大肆宣传并且建立基础的。”

 

“我和苏沐秋早就觉得,那儿不是我们该呆的地方。不是每天醒来吃饭吃饭睡觉这样的日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日子。喜欢那道日出,就想去海那边看看。”

“人类被堵在这块可怜的陆地,飞机都飞不过海,不能这样下去。把仗彻底打赢了,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恰巧就以我觉醒为契机,一起入了伍。”

 

“沐秋是个天才,他打架不太行,也没有特殊体质,但是对搞搞发明真的很有心得。你听见老赵说了的,整个虚空地下城未必比得上沐秋带个团队。我的千机,就是这把改造枪,就是出自沐秋的手笔——不过我最近才完善它。”

“嘉世的小玩意儿多是他搞的,我这一手拆门的功夫也是他教的。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但死得很意外。是亚种人的原因,但也几乎就是个意外。”

 

“苏沐秋毕竟是搞研究的,不用出基地。我每次任务时间挺长,回来就喜欢跑去找他,毕竟算是半个亲人。那时候我刚进嘉世一年,也没有向导,每次上面就派个向导来做精神安抚之类的,就跟你之前在山里跟我做的差不多。不过时间更长,精神上的接触也比较深。”

 

“那次亚种人突袭嘉世基地,也就是在外围,响了警报之后我和向导都不容易抽出来,想反正也离我们很远。结果外围的一颗震地弹搞断了一处电缆,连着又引爆了十几颗,好多科室的窗玻璃都被震碎了,沐秋的办公室也是。一大块玻璃,很巧地就刺穿了胸肺一带,抢救无效就这么去了。我在场确实有点受刺激,那个向导被我失控,留下了一部分精神场在我意识里。这向导后来没事,但是退役了。”

 

一个结局仓促的故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什么都结束了。叶修依然记得那个画面,当时感觉毁天灭地的事情,如今想来却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成为了他之所以为他的一部分。

 

蓝河坐在叶修旁边,靠近光线的地方,有些惆怅。

 

“你有共感力就是因为这个?”

“是。”

“就是这个被你失控的向导留下的精神场?”

“没错。”

“所以之前在甲板上,我想精神连接的时候,受到的抵抗就是因为这个?”

叶修笑笑,没说话。

蓝河脸上还留着未褪下的红潮,心里却有些揪得慌。

叶修并没有刻意对自己隐瞒什么,之前不说,也是觉得这个故事太过无可奈何吧。

叶修见蓝河半天不说话,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别担心这精神场,之前老赵说有了你它过不了多久就会自然消失。你看我们刚才都咳咳这样那样了也没什么影响啊。”

 

这条所谓黑暗中寻找光明的路上仍潮气弥漫,如果有人来唱首轻柔的歌,一定会奏出非常好听的重重回响。蓝河想骂叶修哥像是在意精神场的人吗,又想抱抱他,把他的世界用温暖的肥皂泡包裹起来。

但最后他只是直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有我在。”

 

 

 

 

 

-26-

无所事事的等待总是十分漫长。

蓝河先前还自豪自己的单人潜伏最高纪录,转眼就到了证明自己的时刻,顿觉人生如戏,老天为何搞我。

叶修抽起了最后一根烟,可怜巴巴地盯着滤嘴前那最后一小根烟丝随风消逝。烟头丢到地上,他狠不下心去踩这一脚。

 

“真的要等人来吗,已经快要两天过去了。”蓝河的胃一抽一抽的疼,虽然中途有轮流休息,但无望的等待还是让人想提些明知故问的问题。

叶修毕竟不是万能钥匙。退路被堵住,前路有炸弹,目前这两样都不是他自力能解决的情况,真是无懈可击的难关。

 

等待太过消磨人的意志,也幸好有蓝河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的天,要不是蓝河嫌这儿太脏乱差说不定还可以趁兴再来两发。

可到第二天,烟没了,水没了,连话也说没了。叶修高深莫测地从兜里摸了个之前拿来开指纹锁的小方块,拿军刀在表面捣鼓了半天,招呼蓝河说来来来。

“你当唤狗啊。”蓝河心情糟,嘴上没好气地呛过去,可屁股还是老实地挪过去了。

“传统娱乐,赌大小。蓝大大我们压点什么?”

“……”蓝河看着那人工骰子眼睛刷地直了。

 

危机四伏的山洞里传出了欢声笑语,和怒骂摔砸。

两小时,蓝河输掉了大半存款,已然面如死灰。

“算了,你存钱也没法儿娶媳妇,给你对象我买点烟呗。”

蓝河沉默不语。

“但这件衣服你还是得脱。愿赌服输嘛河河。”

“河河你妹的河河!”对,五盘之前蓝河拿衣服抵了点债,现在正在脱背心。

下一盘就赢回来,赢到榨干叶修的存款,和他的内裤。蓝河如是想,真是一点也不剑走偏锋的赌徒心理。

 

叶修不动声色地抬眼一扫,蓝河偏瘦的体型,抬起的胳膊挡住了大半前胸,只能隐约瞄见胸腹一带向下延伸的线条周围微微起伏的腹肌。长年裹在作训服里的皮肉是这个人自己的颜色,越是白皙,压抑自己的潮红就越是生动。

“看什么看。”蓝河搓着骰子,企图让它认认主给点面子。然而在叶修面前脱了背心顿觉不自在起来,越是在意越是觉得哪里都别扭。

“我啥都没看,老天作证。”叶修吊儿郎当地盯着地上画的那个骰子圈儿,心里倒是痒痒的。他从来都是有话直说,偏偏遇上蓝河让他有点食髓知味了。世界真的很奇妙,搞都搞过了,可一瞥对方的身体反而有些臊得慌,下意识地就开始胡扯。

“压大压小?”叶修问。

“小!”蓝河咬了咬牙。

 

小小的骰子离开蓝河的手心,在地上蹦跳了两下,韵律和谐,节奏可爱,骨碌碌地滚了一个圈儿,最后面上翻着四个点儿,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蓝河。

“槽!”蓝河怒摔手中的背心,自暴自弃地开始脱裤子。然而皮带才解到一半,叶修就伸手把他按住了。抵在墙上,相拥舔吻,一副肉债肉偿的架势。

“等、等等!”蓝河躲开叶修的亲吻,两天没刮胡子,叶修的胡茬挂得他的脸都刺痛起来。

“我说了不想搞的……”

“真的?”叶修停住了。近在咫尺的眼睛盯着蓝河,蓝河顿觉不太好。小腹上升腾起的热气像打铁的用的熔炉,口中的热气就像鼓风机一般轰鸣作响,什么刀剑斧钺的顿时化成一滩铁水,在汹涌而来的情欲中随波逐流。

 

好嘛,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偷欢,可是要上裁判所的大事儿!

蓝河一边回吻叶修,一边想着,裁判所要是知道还有聚众赌博,大概能罚得他内裤都不剩了吧。

 

“有亚种人。”叶修动作突然一顿,在蓝河耳边轻声提醒。

当头一盆冷水从天而降,蓝河顿时冷静许多:“有多少只,哪个方向来的?”他们保持着先前厮磨的姿势一动没动,白色的小骰子还掉落在不远处。

“往这边的洞口来的,大概还有五分钟就经过这里,不知道是路过还是感觉到了我们。”

“目的是我们会怎样?”

叶修想了想,放开蓝河靠坐回墙角,也没笑。“如果是那种低智商的,估计会直接踏进探测器范围,炮弹发射,大家一起死吧。”

蓝河闻言,默默地把衣服穿好,也靠坐下来。头发还有点潮潮的。

“不会的。”

“嗯,不会的。“

 

然而事实证明这终归还是自欺欺人,叶修听着那些凌乱的脚步声,确实一步一步地在向他们接近。他们无法回山洞深处躲避,爆炸的震动必然会把他们活埋。

而现在还无法判断亚种人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留在这里观察才是上策。然而这样的上策,也可能迎来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就灰飞烟灭的结局。

 

 

叶修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如果不是他,蓝河说不定还会活着。他是哨兵,内心里爆炸一般回想起他们相遇以来的所有细节,每一个可能让蓝河活下来的细节。这些仿佛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充斥着蓝河的眼睛。

他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笑的,更多的时候他的得意都藏在眼底。带着点小小的炫耀,可爱得让人头皮发麻。

春天的花,夏天的树,秋天的湖,冬天的山,因为缺少了太多的回忆,就总是忍不住畅想未来。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那一片片的枯树林,每天每天都是枝杈碰撞的声响。他站在塔上日复一日的看着那片枯灰的海在风中摇曳,所坚持的事情在头顶盘旋,吵杂呼啸,让人头疼。

然后那个青年就来了,在塔下转了一圈,发现没法儿上去,只能大声喊他的名字,挥了挥手。

一瞬间好像什么声响都没了。风停了,列车到站了,枯树站好队,像一个个前来迎接首长视察的新兵,万籁俱寂。

 

真的做不到吗,让他活下来?

“蓝河啊,我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啊!”蓝河有些气愤:“你别把向导当白痴。”

“……”

“在想着保护我之前,先保护好你自己。如果你死了,我也是活不成的。”蓝河严肃地说:“另外把骰子收收好。别落下证据在这儿,被虚空抓了把柄,等着吴副队报复你吧。”

 

叶修笑了半天,表示吴羽策跟他斗还嫩了点儿,以及蓝河同志你跟我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跟哥同仇敌忾还在帮助长敌人威风简直其心可诛。

笑到最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潜伏在这空阔的洞厅角落。渐渐连蓝河都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了,他隐约觉得对方就像之前的亚种僵尸一样,毫无纪律和智慧可言。摇摇晃晃地来到这里,毫无知觉地引起爆炸。

然而他比叶修镇定一些,他推了推叶修,示意他进洞不要留在阔地,跑得越远越好。这样起码不会被炮弹直击,一线生机都不会有。

叶修虽有些疑惑,还是猫腰朝深处走了几步,转头看蓝河没有跟上来,只听见一声撞击金属的清脆响声。

 

都是瞬间的事,热浪冲破空气,卷起的火舌撼动山岩。惊天的巨响让人突然失聪。

蓝河掷出小瓶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叶修扑在了身下。视野里一片红,红到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余深深的恐惧。

“叶修……?”他感到有人抱着自己,想动却动不了。努力抬起手臂,只看到满手的粘腻的血。

 

 

 

 

 

-27-

 

人类大多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比如蓝河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向导之家里的老师夸过,说他水灵可爱,不招人烦,没事儿就一个人蹲角落里闷声大发财。只有饭点儿的时候行动力特别强,总能眼疾手快抢到最大的一碗然后把盘子舔得光可鉴人,厨房阿姨们各个眉开眼笑。

而叶修也有他独特的可爱之处,比如一张拉仇恨的嘴,和专属于一个不解风情者那笨拙的浪漫。

 

叶修一定觉得自己帅惨了吧,一个飞扑把自己的向导压在身下,使他逃离了灼人的疼痛与令人恐惧的死亡。没啥情调,也不怎么表达,这一扑倒是英勇无比,身姿矫健,简直用完了一辈子份的果断。

 

蓝河强忍着眼泪把粘腻的手心往衣服上擦了擦,庆幸不是穿透伤,不会有用手堵也堵不上的喷涌的血,也不会有像身体里什么重要器官一样的小小的血块流出来。叶修的心脏还在他的身体里,尽管微弱却仍在跳动,好像在夸耀自己的浪漫一样。

活着本身就像浪漫一样。

蓝河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一面做着急救,一面求自己不要笑哭。宇宙洪荒,为啥哭都不让哭,这么一想,蓝河就突然想趁叶修看不见的时候狠狠哭一下。

他急促地呼吸着,然后大滴的眼泪就滴到武装带上,在静得可怕的山洞里啪的一声响,接二连三。

 

如果有下次,蓝河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大一些,强到砸烂整座山都不带喘的,然后狠狠地,狠狠地把亚种人踩烂在脚下。

而现在,前进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把叶修背起来,绕开焦尸迈出山洞。

 

 

外头的天气出乎意料的好。刚下过雨,整个森林边缘都闪闪发光,水滴如钢琴键上奔跑的高音一样清脆。蓝河惊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走过路了。

地上还很潮,草叶尖的水打湿了叶修的裤脚。他怕叶修被晒到,脱了外套披在他叶修身上。他侧头伏在蓝河耳边,微弱的呼吸撩得阳光都颤巍巍的。

然而还没走多久,前方意外地来了人。

 

“这位同志,能不能把你背的人交给我们?”

来者一行四人,都是没见过的作训服式样,蓝河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散发的恶意,一下子愣住了。

他还以为盼来救兵,因为人类怎么可能是敌人?

 

“你们认错人了?”蓝河惊愕。

“这是叶队长吧?”其中一人摇了摇手中的探测器。

“你们认错了,我是虚空出任务的队员,我背的是我战友,他姓、姓河。”

“姓何?”那位探测器小哥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瞧了瞧手中的显示屏:“叫何什么?”

“何、何弃疗。”蓝河挺胸。

 

领头那位拿胳膊肘捣了捣探测器小哥,一脸看傻逼的表情。

“……你他妈胆子不小!”小哥恼羞成怒。

“他真姓何!我骗你干嘛?”蓝河瞄着四处观察环境,心里却镇定不下来。

“那叶队的标识怎么会在他身上?”

“标识?”蓝河愣了一下,想起早先他们似乎是聊过这个话题。嘉世的狗牌改革,记得是说做成了嵌入式……?

“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有带走叶队,别的不关你事,把人交给我就不为难你。”

领头那位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情。其实蓝河也没有,他心情糟透了。

 

“你说的对,这就是叶秋。”他轻轻把叶修放到树下,一步跨在他身前:“我是他的合法向导,想带走他,先杀了我,然后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吧。”

撂下一句狠话,蓝河反手拔出匕首,像一只暴躁的野猫。

 

蓝河的近身格斗普普通通,显然也没有以一当四的本事,可几位敌人却有些犹豫。一来蓝河满身血污,只剩一双眼睛是亮的,似是经历不少磨难;二来,他们奉命寻找叶秋,也没想到会碰上同为人类的抵抗。

为首的那位想了想,还是咬咬牙招呼人上。作为士兵,服从命令才是绝对的,不管面前是前队长叶秋,还是不知哪儿来的小跟班。哪怕面前的是联盟主席,自己发过的誓也不容违背。

 

他单手持枪,另三人一扑而上,试图制住蓝河。蓝河一矮身躲过肘击,抬腿绊倒中间一人。

敌人二号很是机敏地连退数步,躲过了蓝河的匕首尖,那锋利的银线堪堪从眼珠前划过去,吓得他大叫起来,可蓝河咬牙又向前一步,划开了同为人类的敌人的皮肉。

 

血的味道弥散开来,伴着那人尖利的叫喊和同伴的叫骂。被划伤的那人吓坏了,在地上滚来滚去,小头领红了眼睛,再也不敢顾及人类情面,抬手就是一枪。蓝河颤抖着双手听见子弹嵌进树干的声音,就在自己脑袋边一公分。

焦烟飘出来,像在给树举行葬礼。

 

“直接打死!”小头领下命令,仍有行动力的那位身上没配枪支,麻利地抽出一把长刀, 高举过头做了个劈砍的动作。蓝河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举起匕首挡住了刀锋。

叶修在就他身后,他拼死也不能后退一步。然而还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用嘲笑的表情稳稳地抬起了枪。

要是这都打不中,他早该被挂东南枝了吧。

 

绝望中蓝河只得挣扎。

他猛地卸了力,抱住敌人滚翻在地,匕首尖顶进对方小腿,对方大叫着勒紧他的脖子。滚作一团的两人让敌人难以开枪,但小头领稍微为难了一会儿就发现,一边的叶秋已经无人看管。

“老三!鬼叫什么,过来!”他一把揪住叶修的手臂往外拖,蓝河急了眼,松开纠缠的人就想往回爬。

“叶修!”话没出口就被人按住,一头扎向泥土里。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结果我一个人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蓝河被压得半个身子发麻,眼睛缝里勉强能看到草叶根茎的边缘和一方碧蓝的天。然而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堵在喉咙口,似乎整个人都要被淹没进这种无力的、忏悔一样的情绪里。

 

叶修似乎和他聊过,一个人能不能做到十个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外传叶秋队长以一当百,英勇无敌,单枪匹马出入敌人封锁线,炸了碉堡还能全身而退。

“放屁,那是扔的榴弹好吗,还不是我扔的。技术部远程控制,我只是去定了个位。”叶修不以为然。

“一个人终归是一个人。就连一加一大于二的哨兵与向导,也绝对不可能等于三。”

“三个人总归是要厉害些的,只要心齐。”

 

可如果只有两个人呢,或者只有一个人呢?如果没受伤的是你而不是我,也许现在已经走出困境,现实就是这样。

 

蓝河多少还是有点得过且过的缺点,没事儿一般不去跟大神比。承认自身不足,是件说出来难放在心里却简单的事儿。

但此刻它像一片燎原的枯草,把荒芜的土地扎得面目全非,横七竖八,在五脏六腑里捅了无数个窟窿,疼得蓝河不知道用什么姿势去呼吸。

 

保护不了他,我却只有一个人。一切的一切都还没开始,就将在这里结束。

 

 

 

 

 

-28-

 

“我操,谁!”突然,小头领手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松开了叶修。

“老三你他妈快起来!这树林还有别人,没死就别嚎!”他暴怒地喝斥,满脸通红:“阿八赶紧把那个小子捆起来跟我搭把手,再拖着怕叶秋要挂了!”

 

“……阿八?”空荡的森林里只剩下那位之前就负伤的同志在鬼哭狼嚎,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风声摇荡,树影巍峨,汩汩的鲜血如小溪一样向前进。小头领低头,看见那像一只红色小手,努力伸长、伸长,想要够到他的脚。

 

 

人是如此的柔软啊。

全身不会覆着连子弹都难以穿透的甲片,更不会过几个月就移动一下心脏的位置让人捉摸不透。被匕首划一下就会疼得死去活来,被尖刺捅进腹部,生命就随着液体流了出去,对这个身体一点也没有留恋似的。

蓝河收回扔出小石子的手,推开身上已然无力的躯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头领看了看自己被石子打红的手背,又看了看这个连站都站得很困难的人。一旁地上躺着自己并肩多年的战友,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是个狙击手,不知道这命中您还满意吗?”蓝河满手的血,匕首粘滑,已然有些握不住。然而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差这一点点,他还是能站起来。

视野里开出了血色的花,大片大片的,燃烧着地平线。

 

“如果您满意,就把你手上的人给我吧,对谁都好,你说呢?”

 

 

“啊啊啊啊!”小头领目眦欲裂,理智燃烧殆尽。

他疯了一样朝蓝河扑过来,狂怒和悲伤像海啸一样吞噬着一切。蓝河咬着牙呼吸困难,就像用血肉之躯顶着十米高墙。

他已经没有力气隔绝这些情绪,它们成为了最凶猛的野兽,也许也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脑子里就像被刀割一样,怨愤、绝望、毁灭,所有类似的词明明白白地指向他,因为他杀了人,成了一切仇恨的起点。可他除了这样做已经没有选择,他想把叶修留下。

仅仅想留下他,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嘿——!”就在蓝河快要窒息的时候,有什么人从天而降,一脚踢飞了领队。蓝河腿一软跪倒下来不住地喘息,还来不及反应就有人接二连三地窜出来。

 

“这家伙太菜了。”一个姑娘从他身边飞一样窜了出去,撂下一个昏过去的,中途不见了的敌人在他身边,砰地一声。

“你们跑慢点啊!我没法儿定位了!”接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喘着气追着喊,身边围着两只小狮子。

“包子……?”熟悉的动物让蓝河很快回忆起了熟悉的从天而降。不过他和那个姑娘忙着揍小头领,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招呼。

 

“你还好吧?”从旁伸出一只手,扶着蓝河坐了起来。“如果没事我就先处理叶修队长,他的情况比较严重。你先把抑制剂吃了,深呼吸一下。”他语气有些冷淡却还算友好,塞给蓝河两颗胶囊就背着急救箱匆匆跑去了叶修身边。

“你、你好!有点匆忙回头再跟你好好介绍,我叫罗辑,我们是叶修队长直属的新战队,叫兴欣。”最后跑来的少年有些气喘:“虽然目前人有点少,我得先去帮小安一把。”说着他放下包裹就跑向了叶修。

“……你好。”最后走过来一个寡言的男孩子,没有上前打架,也没有多说话。

 

 

局面一下就逆转了,绑架叶修小队简直就像在过家家一样,三下五除二被如狂风过境般呼啸而来的几人绑在了树上。

 

安文逸给蓝河处理了外伤以后,大家围坐在了一起,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蓝河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他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圈人,脑袋钝痛。

 

“你知道这是几吗?”安文逸见蓝河神情呆滞,上前举起两个指头问。

“……二……”

“神经损伤还没到残疾级别,没问题。”安文逸自信地说。

 

包子一看好像没事,兴冲冲地跑上来叙旧:“蓝河老大!我跟他们说你是老大的对象他们居然还不信,我的眼光是很毒辣的,我早就看透了,因为老大是双子座嘛!”

罗辑赶紧跳起来:“包子好了好了,呃蓝河同志你好,正式跟你介绍一下我们是兴欣……呃战队……”

“你是狙击手?狙击手扔石头也会很准吗?刚才离好远我就想砸这家伙的,砸了,但没砸到。”姑娘突然打断了罗辑开始了自我介绍,“你很厉害,我叫唐柔,很高兴认识你。”

“小唐……你举那么大的石头是扔不了几百米的……请不要干涉我射麻醉弹好吗……”罗辑为难地说。

“什么?我不信!老大救我的时候徒手举起了五倍大的石头!唐妹子我看好你,你是老大的徒弟努力一下一定没问题的!”包子反驳道。

“嗯。”唐柔坚定地点点头。

 

蓝河扭头,一眼就看到了远方的巨石,双目更加无神了。

 

这是叶修的战队啊……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叶修曾经的深意。

他知道一个人永远只会是匹夫之勇。因此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说过被嘉世孤立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于是他建立了一个属于他,也属于这些队友自己的战队,是吗?

 

 

“我们来这里另有任务,所以一会儿就会走。”安文逸整理好器具之后也加入了进来:“确认你们的位置和安全只是其中一步,所以休息一会儿以后还得麻烦你带前辈去安全区了。”

蓝河心想:叶修当个队长怎么是听队员指挥……

“好的。”他说,“谢、谢谢你们了。”

 

一阵群魔乱舞:“诶呀这样夸我怎么好意思啊啊啊——”“不客气都是小意思前辈好歹也是我们队长不救说不过去、”“蓝河老大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绑几个人还是挺轻松的举手之劳不用道谢。”

蓝河:“…………”

 

“我们是通过前辈的嘉世定位标识确认他的位置的,当然我们可以,嘉世也可以。所以刚才我将他的嵌入式标志取出来了,以后我们的联系就会通过这个新的——点对点式定位通讯来实现。”他说着,拿出了两条链子给蓝河,也给了他一张地图,标注了安全范围与目的地。

 

“叶队的哨兵体质恢复是很快的,所以不用担心,几天之后就行动无碍了。这两个包里是补给品和药物,还有你的抑制剂。信息过载对向导的精神损伤是永久性的,要时刻注意,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了。”

他说得委婉,蓝河却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没有做声。

杀人本来就是禁忌,何况对精神攻击没有抵抗力的向导。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我能问问前辈是怎么受伤的吗?毕竟按前辈的身手……”安文逸考虑着措辞。

“对不起,是为了保护我。”蓝河心里不好受,可他除了对不起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保护了叶修,我们也代他谢谢你。”唐柔拍拍他的肩,干脆利索地站起来。“走了,有缘再见。”她帅气地背起包率先走进灼人的阳光里,余下几人也纷纷背起装备跟着离开。

“蓝河老大回见!”包子不忘挥了挥手。

“谢谢你刚才对叶队做的事,叶修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我们还要赶去和几位前辈汇合,有缘再见!”罗辑小声地道别。

 

他们接二连三地离开。生机蓬勃的队友,一个个都精神得像拔节的竹笋,适合在走在这样的阳光下,做一些听起来像传奇的事情。

 

 

“辛苦了。”

“呃!”蓝河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感觉到身边还有人在。仔细一想,刚才确实没见这位不说话的男孩子出现,居然还一直在这里吗?

“我也杀过人,”他说,“知道这个感觉。”

“……我还没反应过来。”蓝河有些茫然。

 

莫凡看起来是个不爱笑的,有几分清秀却也不惹眼,和几位狂风暴雨般的队友比起来,简直就像台风和台风眼的区别。

……居然听起来还有点炫酷,蓝河自己瞎想了半天,看莫凡的眼光陡然崇敬了起来。

“之后你会很难过,但是,不要怀疑自己,不要,忘记目标。”

仿佛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他拍了拍蓝河的肩膀,快步消失了。

“……谢谢。”

 

 

蓝河暂时还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背起叶修往森林深处走,那是与虚空相反的方向。他的武器装备,叶修的份,连同补给品一起,实在有些沉。

他背着这份沉重前进着。

大多数时间他都放空了脑袋走,连睡觉也是浅眠,一旦惊醒就继续前进。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蓝色的花。

 

他打赌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花。

这里虽是树林,树木却有些稀疏,以至于这些花就像会发光一样,无风自摇曳。

 

那一刻,他耳边突然传来盼望已久的声音。

“蓝河。”

他动作一顿,手忙脚乱地把叶修放下,低下头埋怨起来。

“你还想睡多久啊急死老子了!重得跟秤砣一样你以为我是平衡木呢!”

 

“你哭过了?”叶修伸手摸了摸蓝河的脸。

蓝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没有。”

“你明明哭过了,怎么了?”叶修哑声问道。

“都说了没有了!”

 

蓝河觉得烦透了,他想用一种屌炸天的气势把叶修喷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砸在地上,草上,蓝色的花朵上,连一句辩解的空隙都不给他。

最后他放弃了,把叶修乱七八糟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叶修说着别哭了啊,他一边回答好好好,一边颤抖着拥抱,如同久别了一个世纪。

无论是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惧,还是始于他手的仇恨连锁,此刻统统都像站台上的灰尘,被暴雨冲刷后汇成一股河流,流向了该去的地方。

 

 

 

 

 

-29-

吴羽策看着窗外出神:“‘亚种人的亡灵’。”他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整这些幺蛾子,亚种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地下城研究了几十年都没出个成果,上面怎么还不催,有这空多打几场硬仗,越等越不是办法,你看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亚种人简直可以进化出十个心脏。”

“哈哈哈,只有后羿的孙子们才能活下来!”李轩开玩笑说。

“反正你射不中。”吴羽策白了李轩一眼,后者惊觉这个笑话可以向黄黄的地方发展,自己咂咂嘴,没敢接话。

 

“叶秋他们怎么样了。”吴羽策最后觉得这样抱怨很没意思,懒懒地横躺在了沙发上。

“方锐刚才来过,说叶秋和他的小向导没事。救援队也已经搜救得差不多了。那群僵尸也都撤退回了山里。但我没解除一级警报,怕它们还会再来。”李轩说,“我的策略,暂时把僵尸定位成和亚种人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不要以对付亚种人的经验和常识去对待僵尸。”

“同意。亚种人还有行事规律,僵尸好像就是在到处乱晃,居然都晃到战队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吴羽策敲了敲桌子。

“我想见见老赵,把他喊来吧。不肯来的话,给他条烟。”

 

 

于是老赵很没骨气地来了。

“你很开心嘛?”吴羽策气不打一处来。

“有烟我当然开心了。”老赵笑眯眯地往沙发上一靠,把烟拿在手里跟摸姑娘似的。

“你最好揣揣好,被李轩收掉了你找我也没用。”

老赵收起笑脸把烟揣进了怀里。

 

“我知道你们对亚种人还没进展,那你们上次消失的小黑匣之类的有进展了吗?这次地震原因呢?”

老赵搓搓手:“说来话长,我从叶秋的体检报告开始说起吧。”

吴羽策向来讨厌听这种又臭又长的报告,但李轩在忙,他也无聊,索性点点头拆了一包瓜子。

 

“我在对叶秋队长做QIF-270级扫描的时候,发现他对一种叫环TP18-X的物质有着特殊的耐受力。我以前说过,哨兵和向导对信息的接收,用的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种方式。普通人类的眼睛接受光波,耳朵接受声波,这些自然规律被我们大脑分析,形成五感。”

“而哨兵则不同,你们所接收到的,是因为‘存在’而形成的特殊信息。我打个比方,桌上有个苹果,你不去看它就看不到。但苹果在那儿,自己会时时刻刻告诉大家我是个苹果这儿有个苹果,即使不去盯着看,哨兵也也会‘看’到。对于哨兵来说,这同样是视觉的感官,具体表现就是五感比一般人灵敏。当然,向导也是类似的。”

“而环TP18-X,是许多年前被发现的一种与环17性质相反的粒子,而环17恰好是亚种人的重要构成要素……”

 

吴羽策听得头晕:“我没文化,说得简单点。”

“唉,其实就是我一个手滑对叶秋做了个没打算做的扫描,觉得他大概跟亚种人脱不开干系。”

吴羽策疑惑:“为什么呀?”

老赵很是习惯地喝了口茶:“你看我说了你又不懂,不说你又问为什么!”

“…………”

 

“其实吧,我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个物质,是因为联盟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耐受者,但记录资料里语焉不详,也没有更科学地去描述他的情况。记录里说这样的概率非常小,而那个耐受者则被称为‘海洋之心’。”

“怎么取的名字啊?”吴羽策很不满意。

“那我可不知道。不过它的反物质,也就是亚种人的主要构成粒子、我们通常说的环17,就有个挺好听的俗称——‘海洋之匙’。这是因为它的粒子结构像把漂亮的钥匙,用类蜂巢光谱仪着色后又是美丽的蓝色。”

“海是蓝色的?”吴羽策问。

“对,海其实是蓝色的。”老赵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眯着眼笑了笑。

 

 

 

“海洋之匙?”老人似乎有些感兴趣。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却收拾得挺有格调。只是老人不喜强光,总是遮着厚厚的帘子,只有豆大的烛火摇曳。

 

“您知道的,对海水的研究是禁止的,这是联盟出于人道考虑制定的条款。”喻文州坐得笔挺,一把嗓音温和而不容抗拒:“最初,‘海水’的破坏性强大,历史上许多科研人员在仪器得不到理想的分析结果时,只得用尽各种其它方法。许多研究院因长年接触和意外事故导致死亡或者残疾。自那以后,对海的研究成了一种禁忌。而当时的联盟通过众议,采取了逃避措施,以‘哨兵向导’这样有强大战斗力的组合形式,向亚种人宣战,争夺内陆资源。”

他顿了顿:“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事实上几百年来,我们取得的是优势。而就在这一代,我们的优势是几百年来最盛的时候。”

“你们做得不错。”老人说。

 

“过奖。联盟用这样的价值观教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大家渐渐遗忘了‘海’,很多人都不知道海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大家只知一味的逃避。即便如此,仍然有人想研究它。我们蓝雨就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团队,我秘密地将它保护起来,避开联盟的耳目,隐藏至今。最近他们用一种新的手段得到了关于海水的一些突破性的信息,比如一种叫海洋之匙的物质,它与亚种人构成中有相似的元素,我们推测亚种人的‘趋同倾向’会渴望接近它……”

 

喻文州说着说着,见老政客走了神,心里有些忐忑,便止住了话头。

这是他在小镇附近见的第三位政客了。前两位资历尚浅,对他的提议摇摆不定,话语中都留着退路。

而眼前这位老人,是目前保守派最大政党“新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喻文州觉得自己会有底气得多。

可惜他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喻文州有那么点沮丧,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

 

“你也是中部出生的孩子吧?”老人突然笑眯眯地问道。

“是的,不过我记事前就被送进了向导之家。”喻文州谨慎地答道。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哗啦一声,阳光扑棱棱地挤进房间,亮堂得喻文州都忍不住伸手挡了挡眼睛。

 

 

“十几年前,联盟打了场大胜仗,却也牺牲掉一大批有能力的老将。为了补充新鲜血液,只能到处搞活动,搞演讲。那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小镇。镇长是个花甲老人,听说要来大人物,开心地花了大价钱把整个镇子用花填起来。”

“我以为这里会潦倒落后,来了以后却发现,特别普通。但大家听我的演讲,听着听着就对自己的镇子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明明阳光明媚,满城鲜花。”

“我最后一天上台演讲的时候,有两个孩子坐在屋顶上看。他们边听边笑,心不在焉,时不时回头看看海。那天夜里我也悄悄地爬上了屋顶,呵呵,听起来很好笑吧,一个政客,去爬别人的屋顶。然后我看了一夜的海啊。”

 

喻文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老人也没为难他,自顾自地继续。

 

“海是一望无际的蓝,我看过一些古老文献,便忘不掉了。人老了,心也变得奇怪了,我在这里安了家,被多少人嘲笑傻,又被多少人拍马屁说崇高。”

“你们打仗的事说实话我懂得不多,我只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在这儿看到这样亮的阳光,整个镇子被鲜花填满。爬上屋顶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是蔚蓝的。”

 

“小队长,如果你的尝试有这样的可能,那我无条件支持你,哈哈哈。”老人转过身,和蔼地笑笑。

 

 

喻文州回到了小旅馆时天已经擦黑。苏沐橙和黄少天好像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蹲在旅馆后门口讲笑话。小旅馆的后门只有一座小小的落地灯牌,在棕黑的空气中发着白莹莹的光。

 

“说好了明天我们再去吃隔壁那家‘大智慧’,你说老板是不是个特别牛逼的人啊这饭店名字取得跟转盯赎罪券行情的专家似的,一定有什么玄妙之处待我一吃究竟。说起来今天有个妹子长得可真漂亮啊哦当然是比不上苏妹子你的,但已经很不错了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水的城市出来的姑娘就是水灵啊对不对,哎听说这里网购不通是真的假的啊怪不得今天有个妹子问我墨镜哪儿买的我说○宝她不知道诶……”

“那是她比较奇怪啦,我就知道○宝呀!虽然流通慢了点儿但还是可以用的啦,王队长手上的链子就是我上○宝买的,不错吧!”

“苏妹子的品位必须不错啊!话说老王怎么还没回来啊,他cosplay上瘾了吗,不对啊他不是晚上才出去骗小姑娘嘛,白天说的是干私事,私事到这会儿还没回来简直是玩忽职守!”

“嘻嘻嘻,不过的确是有点晚了,天也有点凉了。靠海的夜里是很冷的,少天我们回去等吧?”

黄少天咧嘴一笑:“不啦,沐橙妹子先回去吧,我就在这儿等队长。”

“那我陪你等。”苏沐橙也笑笑,站起来跺跺脚。

 

黄少天也没劝她回去,只把外套脱下来给苏沐橙披上了。女孩子的确穿得单薄,苏沐橙又是普通人体质,受凉了就不好了。

 

“啊。”黄少天突然抬头,“队长回来了。”他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很快看到了站在电线杆下的喻文州。

天确实有些凉,喻文州的鼻子被凉风呛得有点发红。遥遥的小白灯牌圈出一团暖暖的光,裹着大外套的苏沐橙和眼睛亮亮的黄少天一起朝他招手。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快步前进。

 

 

 

 

 

-30-

 

王杰希在铺满电线的小屋子里眯了一会儿,爬起来的时候外头亮了一圈忽明忽暗的路灯。他抓抓头,估摸了一下时间,用苏沐橙昨天置办的私人终端给喻文州发了条消息,就换上了一件旧旧的黑色皮夹克上了街。

 

衣服是他白天去二手旧货店买的,挑了几件不起眼的放在叶修的小屋里。

他观察了一整天地形和人流,判断叶修的小屋是个不错的情报点,够低调,够隐蔽。之后可以做临时的总部,如果旅馆被发现了的话。

苏沐橙虽说是本地人,但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入伍时也不过就是个没懂事的小姑娘年纪,对本地势力也没什么了解,关键还得他来干。

昨天的酒吧之旅也不算毫无所获。他按那个姑娘给的地址去往后街一个巷子,还路过了行者无居的灯牌。

那家店今天也人声鼎沸,不过他没有停留。

 

后街有些破败,几家杂货店和五金店还开着,白炽灯招惹着恋光的飞虫。他来到一家木板门前,敲了敲,没多久就有人拉开了门,也不管他,径自走开了。

王杰希跟着他一路向下。这引路人佝偻着背,年纪已经不轻。走廊里到处都挂着有着岁月痕迹的装饰,还有些天南海北的小玩意儿。

王杰希断定主人是个跑货人,因为只有跑货的才有机会去往这么多的地方。

 

“没见过你啊。”引路的步伐不快,走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

“图个新鲜。”王杰希回答。

“呵呵,年轻人啊。”他接话道。走廊尽头是扇毫不隐蔽的门,还挂着门帘。引路人推开它,一座小小的楼梯通向地下,隐约能听见热闹的声音。

“年轻人,没事儿玩玩去……”他嘀咕着回去了。

 

 

王杰希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心下有些疑惑于店家的松懈。如果情报没错,这应该是一家违法的地下赌坊。可没有引荐和担保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还是让他感到有些不真实。

不过事实如此,他看着仿佛有形的热气和各式各样的大声吆喝,也难相信情报有误。

 

小镇的确难以管辖,车站一天只有一趟车去县城。跑货的商人受到严格的管制,要申请一辆车没个三年五载审核不下来,还要祖上清白人人爱国。

跑货人是个受人仰慕的职业,见多识广,说的话自然也有道理些。又都是劳动人民,和大家一样吃苦,也就不显得生分。

如此,跑货人的家自是没什么人来查,又都是当地人约定俗成的“好地方”,便更没什么危险了。

 

王杰希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走到柜台要了一杯果汁,就站那儿喝了起来。

这地方还挺大,细分之下也有好几个区,看起来还挺淳朴。远处的一个大汉手里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吆喝,王杰希眯眼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放下杯子想过去看看。

 

“呀!”突然一声娇嗔。

王杰希侧身,瞧是个女人。他抬了抬手里纹丝不动的玻璃杯示意,对方便尴尬地嗯嗯啊啊起来。

太明显了,什么都没泼到,叫什么叫?

 

女人穿得很花哨,妆浓得看不清脸。刚才趁王杰希起身就撞过来,原本大约是想用那半杯橙汁老套的搭个讪或者碰个瓷,哪知道王杰希身手好得过分,半杯液体端得晃都没晃就避开了她。

“呀这么俊的小哥呀……”她趁势贴了上来,伸手想拨开王杰希挡了眼睛的刘海。

“……姑娘想喝点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礼貌得体地问道。

“还挺害羞嘛。”

女人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转身刚想离开,人群里就钻出几个男人,面色不善。

 

王杰希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借这个机会打听点党派斗争的消息,结果连不引人注意这么条基本守则都违背了。太多年没有在下面混,连圆场都打得这么不顺滑,王杰希对自己有些不满意。

 

“这位大哥不好意思,刚想请这位姑娘喝一杯,没注意名花有主,不过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如做个朋友,我请大家一起喝一杯?”

这位大哥虽然满脸横肉,但还算穿戴整齐,可能还有点身份。他叼了根烟,上下打量了王杰希几眼。

 

王杰希并不矮,但也没到能唬人的程度。长年锻炼的身条乍一看反而没什么肉,加上不起眼的衣着和乱糟糟的头发,点头哈腰起来就显得特别没气势。

对方也没了什么找茬的心思,说着算你识相,一边揪了那女人的头发拉到身后,招呼着几位小弟一齐涌上了吧台,王杰希给招呼着好酒款待。

 

“小子干什么的,这儿没见过你啊。”

大哥挺满意王杰希的态度,摇了摇酒杯。这酒列在菜单最后,也算是价格不菲了。

“刚来这儿,想图个新鲜,不小心冲撞了大哥,不好意思啊。”

“算了,都是小事儿。看你人也挺老实,不如做个朋友,将来大哥照应着你,看谁敢欺负你。”说着他指了指身后那少妇:“你想要她,也给你好了。不过这女人骚得很,不看好指不定就勾搭上别人了。”

柜台附近人很多,这位大哥很显眼,不时有人投来各种目光。

“小子,跟哥玩玩去?”大哥把烟屁股摁灭,王杰希应了一声就跟着去了。

 

后半场的玩意儿很多,大哥穿过不少老套东西,来到了一个台子前。

“赌人,嘿!怎么样,刺激吧。打赌这东西,还是要来点真枪实刀的,看着才刺激。”

 

这哪是什么赌人。

小小的台子上,两个男人作秀似的正你来我往。看得出都是练过些皮毛的,不算拳拳到肉却也确实见了点小血。

台子周围的人比起那些传统玩意儿来说也不见得多,看来不少人并不待见这样血腥的游戏。但凡是围在附近的,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怕啦?哈哈哈!”大哥吼了几声跟着起哄,见王杰希不说话,挪揄道。

“哎,有点儿。”王杰希擦擦汗。

“怕什么,这才是真男人!整天玩玩女人的,没意思。懂什么叫有意思?打架啊!看两眼就成这样,真他妈没意思。”

“大哥懂得多,小弟我没怎么见过世面,能教教我怎么玩,我也好学学。”

 

“算你还上进。”大哥猛地拍了拍王杰希的肩膀,“规矩也没什么规矩,打得人站不起来了就算赢,下一次守擂。一天只打三场,不然打得这么凶,恐怕是没人能一直撑下去的哈哈哈!哦不过新人战倒是无所谓,来了人就打,不分时候。你想上去,现在报个名也可以的哦。”

“输了的人呢?”

“从头挑战起嘛,不过之前拿到的奖金,可是要交一半回去的。”

“赢多少场才算真正赢了呢?”

“这我哪知道,我们只要下注就行了嘛。今天已经打了好久了,爷一直看好的十号这家伙,今天好像不怎么样嘛。妈了个巴子,晦气。”

 

王杰希悄悄叹了口气。他很多年前参与捣毁过一个巨大的赌博盈利式的俱乐部,参与的选手不仅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甚至被用药物手段控制。上层到下级管制严格,他们用了近一年时间才瓦解了那个组织。

那次任务惨烈,他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因此这样拙劣的效仿,他实在是觉得有些可笑,某种意义上,还显出了这里的和平。

 

“他奶奶的!”突然,那位大哥把手里的杯子狠狠一摔,玻璃片四溅,周围一圈人惊呼着避散。王杰希站得近,手臂被划了个口子,他假装一哆嗦也撂了杯子,捂着手哼唧起来。

“他妈吵什么!是个男人吗!”大哥气急败坏地喝斥,拽着他的衣领就往柜台去了。王杰希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脚步,转身前瞄了一眼台子。

 

简易的照明笼罩着这个小小的擂台,输掉的十号选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胜者高举双手向观众示意。整个场面就像被定格了一样,装在一个小小的半球体里,看起来像一件毫无诚意的生日礼物。

 

王杰希转回头,不再多看一眼。

如此便好,也不需要他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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